技术问题成立,不代表产品问题会自动消失
Maggie 把技术做到很深,却输在数据生态、时机和商业模式。好的技术只是入场券。
依据与边界
依据全栈自研每逢 Transformer、BERT 式迭代就作废;Google 二十年的数据源关系无法复制;押注的可穿戴与新交互迟迟未来;在 to C 与 to B 之间摇摆。
边界Maggie 的指标与对比均为嘉宾回忆,节目没有给出实验设置。
Manus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季逸超(Peak),从高中做 iOS 浏览器讲到 Maggie、Monica、一次失败的 AI 浏览器,再到通用 Agent、Context Engineering 与“AI 像制造业”的经济账。录制于 Meta 宣布收购 Manus 之前。
Manus 不是一次灵光乍现,而是三次失败经验的合流:Maggie 教会季逸超技术领先不等于产品成立,Monica 给了他现金流和观察用户的画布,一次放弃的 AI 浏览器把团队推向云端异步的通用 Agent;它的打法是不押注单一模型,而用“地壳一样厚的壳”——环境、运行时与 Context Engineering——持续吸收全世界的模型进步,把它变成用户能付费的产品。
季逸超(Peak)的创业从 2009 年的 App Store 开始。高中时他做的 iOS 浏览器“猛犸浏览器”按份售卖,让他第一次向父母和老师证明“瞎捣鼓”也能创造全球化的经济价值。他由此形成一个判断:桌面到移动这样的平台换代才会带来众生平等的蛮荒期,而 AI 是技术突破,却没有新平台——巨头的反应和创业公司一样快。 0:02:590:04:34
第二次创业 Maggie 从零训练模型做开放式信息抽取与知识图谱,一路从 Word2Vec 自研到 attention,每次 Transformer、BERT 式的迭代都让过去的积累作废。拿到 GPT-3 时他“觉得天要塌了”:随手写的 prompt 就和团队自训模型五五开,通用模型虽贵,却是通解。复盘下来,失败在于非技术壁垒(Google 二十年的数据关系)、时机过早和商业模式模糊。 0:18:570:20:390:23:20
卖掉 Maggie 后,他在一家 AI to B 独角兽“打榜”一年半,再拒绝做模型公司、也不想再当 CEO。肖弘用一句话打动了他:浏览器、搜索、语言模型,你想不想在一个产品里重做一遍?Monica 这样的浏览器插件是观察 AI 用户的无偏画布,接近 1,200 万美元 ARR 且盈利的现金流,让团队探索第二曲线时“既大胆又理智”。 0:26:190:36:380:34:311:13:07
第一个新方向是原生 AI 浏览器,最终放弃:本地 Agent 像“和聪明实习生共用一台电脑”,短任务不如自己动手,长任务又不能合盖;更致命的是回答不出“它比 Chrome 加 Monica 多了什么”。转折来自观察到运营、数据同事用 Cursor 时只和右侧 AI 对话、不看代码——编程是通用能力。于是有了 Manus:跑在云端、异步并发、把代码包装成工具、面向非程序员。 0:58:200:59:481:08:53
Manus 早期押了三个注:相信通用 Agent 能被造出来;在模型飞速进步期不训模型,把力气放在 Agent 框架(后来叫 Context Engineering);不做中国版 Cursor。Agent 的壳不是薄包装,而是“地壳一样厚”:虚拟机、浏览器、文件系统、工具和调度。底层两大供给——通用模型与图灵完备的沙盒——都是通用的,垂直场景只是加约束。 1:18:031:20:371:23:21
不训模型并不等于被动。Manus 是多家模型厂商全球前几名的 token 消耗客户,借此提需求、帮厂商构建 evaluation,“好像全世界都在帮我们训模型”。他也指出 Chat 式后训练和 Agent 工况不对齐:模型会感到 context pressure、过早收尾;Agent 更需要压缩感知、交错思考、异步插话和错误恢复,而不是无限长的上下文。 1:33:041:34:221:36:202:57:59
产品哲学上,他是“纯血派”:每加一条 guardrail 都在压缩模型的多样性,所以与其写固定工作流,不如补齐看图、浏览、执行代码、自检等原子能力,让它们产生网络效应;第三方不需要适配 Manus,而是通用 Agent 去适配世界。团队还用同一模型家族“弱到强”的差值来调框架,确保下一代模型变强时吃到最大增幅。 2:37:592:40:132:42:392:48:17
经营上,他反复强调 AI 更像制造业而不是互联网:推理有边际成本,所以 Manus 不追 DAU,而追高价值用户的 Agent Hours 和营收。发布时的邀请码源于算力荒而非饥饿营销,他也郑重否认首发有任何付费宣传。组织上,团队拒绝投票,讨论的意义是提供更多 alternatives;最大的隐忧是不断加功能后失去特色——“你每增加一个东西,都在稀释所有别的东西”。 2:32:102:33:242:13:213:04:343:15:00
Maggie 把技术做到很深,却输在数据生态、时机和商业模式。好的技术只是入场券。
依据全栈自研每逢 Transformer、BERT 式迭代就作废;Google 二十年的数据源关系无法复制;押注的可穿戴与新交互迟迟未来;在 to C 与 to B 之间摇摆。
边界Maggie 的指标与对比均为嘉宾回忆,节目没有给出实验设置。
移动互联网时大厂与开发者一时“众生平等”;AI 是技术突破而非平台迁移,巨头反应一样快,传统强者叠加 AI 后强者恒强。
依据浏览器历次迁移都由分发决定(预装、谷歌首页地位);Arc 停更;他据此放下浏览器,转而寻找差异化形态。
边界这是对 2025 年格局的判断,未来是否出现新硬件平台仍是开放问题。
早期垂直整合等于买“模型彩票”,还会拖慢迭代;应用公司应先把产品做对,等需求稳定后再以降本、提稳或破天花板为目的训模型。
依据SOTA 模型保质期只有一到一个半月;“只要有产品经理存在,你就追不上产品经理脑子的活跃度”;用户轨迹和反馈沉淀在应用层,是将来训模型的资产。
边界节目没有披露 Manus 是否、如何自研训练;这是应用公司视角的主张。
Chatbot 连接用户与模型,Agent 还要连接环境。智能再强也无法把环境内化,必须有一只“手”去触及现实世界。
依据Manus 的底层是通用模型 + 图灵完备的云端沙盒;团队开玩笑说它是“个人云计算产品”;云端让任务异步、并发、可合盖继续。
边界“通用 Agent”是产品与架构方向,不等于已证明的通用智能;可靠性和安全仍受模型与第三方系统约束。
长尾不等于低频;统一框架让上下文与记忆在任务间流转,总能比垂直产品多走一步。做垂直 Agent 是做工具,做通用 Agent 是“模拟一个人”。
依据就像人们仍用 Google,是因为它总能在长尾 query 上给惊喜;头部场景(slides、建站、批量文件)在同一架构下由产品团队优化最后一公里,从不拆成独立垂直产品。
边界固定工作流在可复现性上可能更强;通用与垂直的取舍依任务风险而定。
应用层的优势不是拥有某个模型,而是按场景组合各家所长,并用 token 消耗换取对厂商的影响力。壁垒是“快”。
依据Manus 是多家厂商全球前几名的消耗客户,帮厂商构建 evaluation、提出接口定义;模型公司一旦垂直整合,产品迭代就跟不上。
边界合作细节、评估集与路由策略均未披露;“影响厂商路线”是嘉宾叙述。
Agent 要的是耐心、压缩感知和错误恢复,而不是一轮答完或无限长的上下文。
依据被 Chat 数据主导的模型会感到 context pressure、过早输出 EOS、越写越短;他给厂商的四条建议:压缩感知、推理与工具观测交织(TIR)、支持运行中异步插话、专门训练 error resilience。
边界“200K 以上 context 不重要”是他自称的“暴论”,不是普适结论。
每条约束都在减少模型的多样性。与其堆工作流,不如加原子能力,让它们组合出网络效应。
依据只加了看图能力,Manus 就学会自查网页和图表;有 MCP 用 MCP,没有就读 API 文档,再没有就用浏览器模拟人;“弱到强”评估让框架吃到下一代模型的增幅。
边界规则少不等于没有边界:action space、约束解码、沙盒与缓存设计仍是必要的工程约束。
推理有边际成本,免费互联网 + 最大 DAU 的逻辑不再成立。目标是让高价值用户获得更多有效 Agent 工作时长,并以营收覆盖成本。
依据高价值用户用量可达普通用户的千倍;Agent 的 prefill 与 decode 之比从约 3:1 变成约 100:1;Manus 早期曾亏本,坚持以 Stripe 和移动端 MRR 乘 12 计算 ARR。
边界ARR、用量倍数、token 比例均为嘉宾口述,未经财务或技术资料核实。
专业用户从风控角度看工具,任一环节失败就是零分;更好的路径是服务“有需求但做不了”的人。下一个瓶颈是用户输入,方向是主动性。
依据非程序员用 Cursor 的观察催生了 Manus;“如果你给人‘我要替换人’的心智,所有人都会从 risk control 的角度去想”;团队投入 Proactiveness,让 Agent 主动办事而不是推送内容。
边界主动式 Agent 仍在探索期,节目未展示具体产品。
模型再聪明也无法把环境内化;没有能操作电脑、浏览器和文件的“手”,再强的思维也只是理论物理学家。Manus 的名字也呼应 MIT 校训 Mens et Manus(心与手)。 1:07:35
每增加一个东西都会稀释所有价值。插件按 context 分发功能来消解复杂度;Manus 每个月都在想“我能删掉什么”。 0:34:231:22:033:15:14
内部衡量指标——对模型的 benchmark、对人的激励——决定公司方向,可能是 AI 公司唯一的护城河。自动化 benchmark 替代不了主观评测:“网站好不好看”只能靠用户打分和专门团队。 0:44:191:49:06
锁定框架,用同一家族的弱模型和强模型跑同一套 benchmark,调整框架让两者差值最大——这样下一代模型变强时,产品获得的增幅也最大。 2:48:17
再强的智能,你也不能把环境给内化掉。所以你一定需要一只手去触及现实世界,否则再强的思维,你也只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
Agent 这个壳跟 Chatbot 相比完全不是一个厚度,它是地壳一样厚的一个壳。
它虽然现在很贵,但它是一个通解。
每天醒了之后,你都感觉海水在上涨,但你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
Everything added dilutes everything else,你每增加一个东西,都会稀释所有价值。
如果你只做模型,不是 SOTA 就没有意义;但一个 SOTA 模型的保质期其实只有一到一个半月。
就好比你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实习生,却非要跟他共用一台电脑,两个人在抢一个系统。
编程不是一个垂直能力,编程其实是一个通用能力,是解决通用任务的一个媒介。
好多人说,造出原子弹没那么难,知道原子弹能被造出来才是最难的。
有些 Agent 公司会给 Agent 增加很多不同的工具,而我们每个月都在想我能删掉什么。
好像全世界都在帮我们一起训模型,而我们却没有自己掏很多钱砸进去。
如果你做的是垂直 Agent,你可能还是在做一种新的工具;但如果你在做通用 Agent,你其实在做一个人。
很多时候价值不在网络的节点上,而在网络的边上。
目前为止 AI 还是更像制造业,而不是像互联网。
你每增加一条约束,其实都在减少模型的 diversity。
做 Agent 其实跟训模型很像,更重要的是做对一千件小事,而不是做对三件大事。
最好的模型应该是永远能找到一条别的路去尝试。
大家对 AI 的恐惧、对人被取代的核心恐惧,在于你 AI 用得不够多。
我们没有权利活着,我们是在努力地获得一个活着的权利。
AI 接下来的进步需要用户的参与。
虽然 Manus 的宣传片基本是我出镜,这时候自然有人支持,有人骂。他们看着宣传片骂,都说这肖弘太坏了。
你会发现肖弘有一个非常稀缺的特质。什么?他很正常——身心健全,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没有任何极端的思想。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指标,这已经很难得了,你知道吗?我觉得现在整个行业有很多人比较偏执,但是讲真,你没有乔布斯的命,却得了乔布斯的病。
你在说你自己吗?
对,我觉得别的创始人都太艺术家了。
这个问题要非常郑重地回答一下,我可以直接这么说:如果我们在三月份发布的时候有任何付费的宣传,我死全家。
这是 ARR 吗?
Hello,大家好,我是小珺。2025 年初,Manus 以通用 Agent 的身份引发了全球关注,随后走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年。2025 年也被认为是 Agent 的元年。过去一年,我们访谈了前 OpenAI、现腾讯的姚顺雨,Kimi 的杨植麟,Manus 的肖弘,Lovart 的陈冕等等。站在 2025 年的尾巴上,我邀请了 Manus 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季逸超,来和我们一起聊聊 Manus 的魔幻故事,以及 Agent 的进展与前瞻。
Hello,Peak,先给大家打个招呼,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季逸超,朋友叫我 Peak,我是 Manus AI 的 Co-founder、Chief Scientist。今天很荣幸能参与这个节目的录制。
你从小的经历就很与众不同:四岁去了美国,二年级又回国,高中开始创业,大学辍学又创业,然后又读完了研究生。你讲讲这段经历吧。
首先得从我的家庭背景说起。我觉得我很幸运,我父亲是北大物理系教授,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我母亲算是老一辈的中关村连续创业者,现在可能可以叫企业家吧。所以我从小在这两种不同的风格中一块儿成长,可能就在两者中取了一个中间点,就是所谓的科技创业者。我从小其实不是那种聪明孩子,学习也就一般,但比较喜欢自己瞎琢磨。
多一般?
就偏科吧。其实我不知道我学习到底好不好、聪明不聪明,因为我觉得我就没怎么学。
我比较幸运的是很早就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那大概是 2009 年,苹果出了 iPhone 之后的第二年,对我来说有一个很大的改变:App Store 出现了。App Store 是对我特别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在它之前,世界上很多人像我一样喜欢自己捣鼓软件、做东西,但缺乏一个很好的全球化变现能力。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如果你只是在瞎捣鼓一些课外的东西,这其实是比较离经叛道的,你没有一个很好的第三方指标来证明这个爱好是有价值的。
App Store 的出现给了我一个契机:我可以向父母、同学乃至老师证明,我瞎搞的这个东西是能产生经济价值的。所以我算是中国第一代软件出海的创业者。当时我还在上高中,做了一个第三方的 iOS 浏览器,叫 Mammoth Browser(猛犸浏览器),当年小小火过一点。用的是最朴素的模式,按份卖 copy,每卖一份就赚一份固定的销售额。所以很幸运,很早就有了比较稳定的现金流。
这个有多稳定啊?
那个软件从第一个版本到最后,我大概赚了 30 多万美金。对于高二高三的学生来说,已经算是挺开心的事儿了。而且关键是它的销售模式很清晰,我不需要考虑 in-app purchase(应用内付款)或者提供增值服务这些模式,只是非常老实地卖一份 copy,你给我一份钱。所以维护成本是比较低的,是当时还成立的一种商业模式。
但后来大家都知道,移动端软件已经不太支持这么朴素的商业模式了,因为大家都要先免费获取客户。当时是一个很好玩的情况:从桌面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有一次平台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硬件媒介的变化。一个新的媒介出来,即使是传统大厂,比如国内当时的 BAT 和海外这些公司,其实都跟开发者一样,众生平等,都在做全新的尝试。所以有一段在我看来是蛮荒期的阶段,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的诸多商业模式,你有很多机会去做这样的事。
反观现在的 AI——我就聊到哪儿说到哪儿——很难的一点是,AI 虽然是一个新的技术突破,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全新的平台出现。所以这回没有那个蛮荒期,无论是巨头、创业公司还是个人开发者,大家的反应都一样快,做得都非常干脆利索。所以我觉得我当时算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这段创业怎么结束的呀?
这段创业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结束的那一刻,它是我创业的一个起点。那时候还不能严格意义上称为创业,因为我只是一个学生、个人开发者,用一个最朴素的商业模式获得了一定的现金流。有了现金流,你同时也要做一定的 marketing。当时我也没有团队,就一个人在国内外的论坛上发帖。当时国内也没有很成熟的支付渠道——现在 App Store 你可以用支付宝、微信或者 credit card 付款,但当时我记得只支持国际 credit card,所以国内基本是没有什么付费的。
哎呀,这感觉跟现在的 AI 也挺像的。
反正当时我就想,既然在国内很难获得现金流,那在国内就只能赚吆喝。所以我那时候会破解自己的软件,在国内论坛上发——你没钱,就给我捧个人场。这样做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些来自资本界的关注。那时候也很好玩,我高二、高三,中关村还是比较有创业氛围的,我在中关村参加了一个创业活动,有点想不起来是哪一个了,然后就认识了真格基金。
这个故事非常简单,当时徐老师问我:小伙儿不错,你想创业吗?我当然不想创业了,对吧?我既然有一个可以边上学边躺着赚钱的稳定现金流,何必要创业呢?但毕竟是徐老师,大家当时都比较熟悉,他应该也是北大那个体系出来的。我就回家跟父母提了一下这个事儿,这方面确实感谢我父母,他们说这个是值得好好考虑一下的。
那个时候我也陷入了纠结。我有几个选择:也许可以申请学校去上一个好大学,走跟大多数人一样的那条路;但另一方面,App Store 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正反馈——只要创新,也许就能有回报。当时想得比较 naive,比较天真,觉得做出一个好东西,自然就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不是常态,我是很幸运地踩中了一个时代的机遇。那好,我什么时候都能继续去读书,现在应该优先考虑的是机会成本。所以我就拿了 term sheet,决定这大学我不上了,我要去创业。
为什么接受真格的 offer?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承诺,而且这个承诺一直兑现至今:他们不会管我干什么,我爱干嘛干嘛。对一个学生来说,我觉得这是我能有的最好的选择。所以我就拉上另外几个同学,比我大两届,他们已经保送北大了,又被我忽悠出来。当时我们已经意识到,如果还在做这种朴素的、按每一份 copy 赚钱的模式,已经不太 work 了。
那个时候已经感觉到不 work 了?
很明显,因为又过了两年了。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尤其在第三方 iPhone 浏览器这个市场里,已经出现了很多不同的玩家,巨头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所以我们觉得这个东西一定会走向免费,或者免费加增值的这条路。但当时我们还做了最后一点尝试,这其实也是后面一切的起点:既然要卖一款付费的浏览器,我们应该在功能上有比较大的跃进。
首先,当时 Mammoth Browser 的交互体验确实是比较好的。但还有另一个背景:那时候无论国内国外,都是 3G 初期,移动互联网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流畅,大家会更关注网速慢的时候怎么办、弱网环境怎么办。所以我就提出要解决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预测用户的下一次点击?比如那时候大家用 Facebook,国内用人人网——校内网改名叫人人网嘛。很多人觉得移动端的网页版似乎比当时比较初期的客户端好用,所以很多人是用移动浏览器刷社交媒体,会经常有翻页、下一页这种操作。后来也有更多人开始在手机上看新闻。
我当时就觉得,如果能准确预测用户的下一次点击,就可以做 preloading,提前加载下一页的内容,让响应更快。这也机缘巧合地让我进入了 NLP,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也就是自然语言处理这个领域。当然现在大家可能不太提这个词了,因为大模型已经把这一切统一了。大概从 2011 年开始,我因为这个需求开始研究这个方向,当时真的是太早了。我觉得我很幸运的一点是,我学的东西一直是被具体需求牵引的,刚好也跟自己的兴趣比较 align。
所以那个浏览器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是什么?是我发现了更好玩的东西,就是自然语言处理。因为它的模式一直是很单纯地卖一份 copy,渐渐就变成了没有人维护的状态。随着 iOS 系统不断更新,它跟 iOS 不兼容了,自然而然就从 App Store 下架了,是一个自然死亡的过程。当然我觉得这还是很幸运的,我人生的第一个产品就同时满足了出海加 AI 加变现,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
现在回过头去看,浏览器这个事情当时怎么做,有可能后来做成移动互联网的大牌吗?有这种可能性吗?
当时我其实收到过一些收购的 offer,也许卖了也挺好的——是谁的 offer 就不要说了,不能点具体名。但我觉得浏览器从古至今,包括今天很多团队也在做 AI 浏览器(待会儿也许我们会聊到),一直有一个点:它不是特别适合以创业者或者颠覆者的形态来做,更像是巨头已经有了分发渠道之后,去锦上添花的事儿。所以回看当时,以我现在的经验和阅历,我不认为能做出什么更好的选择。
第二段创业呢?
第二段创业,其实就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创业。做浏览器的时候,我意识到 NLP 这个领域真的非常有意思。那时候是 2011 年,距离一篇石破天惊的 paper——我说的不是 Transformer——是 2013 年 Tomas Mikolov 在 Google 推出的 Word2Vec。它也不是第一次,但它较为可靠且高效地把离散化的自然语言文本变成了稠密向量。这是我心中最石破天惊的转折点,因为它头一次让我们能比较方便地把其他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领域的方法用在自然语言处理上。
2011 年前后,大家做自然语言处理关注几件事。比如要做比较复杂的分析,会有一个技术叫 Dependency Parsing,依存句法分析——现在这个词可能已经死透了,新一代做 AI 的人可能都不知道了。中文的话,我们还会额外关注所谓的 Tokenization,跟现在大模型的 Tokenize 相比更原始一点,因为中文本身有切分的问题。当然不止中文,日语也是,德语也有 Decomposition 拆词的问题。所以那时候做的还是一些为了自然语言处理而做的专有方案,按现在的话说是不太 scale 的,需要很重的标注才能做好,模型本身也没有那么强大。
所以当时给我最大触动的就是 2013 年 Word2Vec 这篇 paper,新世界的大门一下就打开了。这让我真正意识到,我的兴趣其实在 NLP,而不是继续做浏览器。也很感谢真格当时的承诺——我说我不想做浏览器了,真格说随便。
当时我看中了 NLP,但其实也看中了另一个市场机遇——当然回过头看,我觉得是错了。2013 年已经开始有传闻,说苹果在筹备一款可穿戴设备,也就是后来的 Apple Watch。这给了我特别大的想象空间。那时候的搜索还是你输入一个 query,它给你十个蓝色链接。这能 work 的根本原因,是我们在跟电脑这样的大屏幕交互。假设未来可穿戴设备或者 voice interface 语音界面更成熟,这个交互模式可能就不 work 了。
所以我当时想解决的问题是:能不能以一种更结构化、更紧凑的形式,把知识跟用户之间的交互进行一次革命?这就引向了现在可能叫语义搜索、semantic search 的方向。我当时会觉得这就是下一代的 Google——作为创业者,我会不会像当年的 Google 颠覆雅虎那样?所以我们团队大家都很兴奋。
我们想解决的问题也逐渐细化下来,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技术驱动的问题。如果想用更紧凑的结构回答用户的任意问题,你需要的就不能是网页的原始信息。搜索引擎当时的工作原理大概是倒排索引:你输入一个关键词,它把所有包含这个关键词的网页通过排序算法排一遍,把 top 10 给你。所以用户最后获得的仍然是原文,是自由文本。你想象一下,用 Apple Watch 不可能在上面反复滚动去读完;如果是车机或者 Siri 这种 interface,也不能让它朗诵那么长的文本,人听的带宽有限,你会很着急。
所以我们觉得从技术层面讲,缺的是一个高效紧凑的 representation,也就是表达形式。那时候我们想到的概念就是知识图谱——现在也是一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概念了。
老词儿。
老词,对。但当时我们也是有追求的团队。我们在知识图谱这件事上再往下钻:到底是什么限制了知识图谱真正落地?我们找到的切入点是,知识图谱完全不够完备。那时候能找到的知识图谱,无论是通用的还是行业领域知识图谱(这也是一个很旧的词),都大量依赖人的编辑。比如当时有做工业领域、科学领域知识图谱的,都需要专家去标注,比如以 SPO 三元组的形式去标注。
通用或者说通识领域的知识图谱,当时世界上有几个比较大的平台,有一个叫 Freebase,好像后来被谷歌收购了,以众包的形式让大家贡献知识,后来应该演化成了 Wikimedia Foundation 下面的项目 Wikidata。比如张老师你是一个实体,entity,你下面有各种属性,比如出生日期、之前工作的场景、你的节目是什么,这样就形成了各个实体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图谱。但很明显,这完全依赖于人类,这是我们探测到的一个瓶颈,所以我们想找到一种技术把这件事自动化。
当时的技术供给能做到什么呢?那个年代的 NLP 还处在比较初期、比较混沌的阶段。已有的方案是,首先做命名实体识别,NER(Named Entity Recognition):你读一篇文章时,由 AI 模型把里面所有实体标记出来。但这样你只获得了实体,比如张小珺是一个实体,这档节目是一个实体。而知识图谱之间是要有边的,edge。边怎么来?当时另一项技术叫关系提取,relation extraction:对两个实体,我能探测到比如张小珺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主持人”就是一条边,或者叫 predicate,谓语。
用这两套技术能构建怎样的知识图谱呢?如果我能限定领域,就能做很好的实体识别;如果能限定提取的关系类型,也可以做这个工作。比如我提前知道世界上有“某个节目的主持人是谁”这种关系,“人的出生日期是什么时候”这种关系。但很明显这好像不可枚举,因为任何两个实体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个无限集。所以我们意识到当时的技术肯定有局限,就投入到了一种新技术的研发。
后来这个技术在学术界的定义应该叫 open information extraction,Open IE,开放式信息提取。它跟刚才那些技术的区别是,不需要提前定义一套规则或 schema,不用规定哪些东西是实体。传统的命名实体识别可能只关注几类,比如人名、地名、组织名,这其实又是一个白名单机制。我们要避免这一层面的白名单,在关系提取时也要避免预设的关系,完全变成 schemaless、无大纲形式的提取。最后我们做到的是:AI 在阅读一篇文本时,能自己识别出哪些潜在的东西是实体、实体之间有哪些关系,把它们提取成三元组,并持续自动地构建一个知识图谱。
这在当时我觉得是很重要的技术,而且我们选择了最苦的一条路——从零训模型。你想,这件事是从 2013 年底、2014 年开始的。
我非常幸运又不幸地赶上了 NLP 技术最跃进的那几年。一开始我们团队分两边,一边做基于传统依存句法分析的方案,我这边做基于 Word2Vec 向量化的方案。做了几年,发现这东西好像可以 scale up,就开始用 LSTM 做,后来是 LSTM 加 attention。再后来我们觉得,Word2Vec 或者 LSTM 加 attention 在输入层的信息损失就很大,用基于纯词向量的方法,分不清一个完全同名的词的不同含义。
举个例子,孙悟空可能是咱们中国传统《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也可能是日本《七龙珠》里的孙悟空,再后来《王者荣耀》里也有孙悟空。如果完全基于 Word2Vec 这种技术,同样一个词在不同上下文中的意义,都被压缩在同一个 512 维或 768 维的向量里。所以我们当时很苦恼,能不能再进一步?其实就需要一种上下文相关的编码方式。
那几年非常幸福的一方面是,你基本上想什么,这个世界上就会发生什么。后来 Transformer 出来了,BERT 出来了,很早解决了 contextual,也就是上下文相关的问题。但不幸的是,每一次这种技术迭代,你会发现我们过去几年的积累基本都白做了,所以很痛苦。我们从 2014 年底一直做到 2018 年才把这事儿做完,所有模型都是自己从预训练开始做起的,非常痛苦。
多大的模型?
我们总共只有两个模型,加起来大概是两个 0.3B 的模型。那时候这叫大模型,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我们也很早就遇到一些问题,比如当年的 BERT,没记错的话,默认的 context length——那时候我们还叫 sequence length——是 512 个 token。
512,我的天哪!
去掉开头的 CLS 跟 SEP token,就是 510 个 token。如果要让 AI 自动在互联网上读网页,这完全不够。所以我们从 2018 年底就开始解决 long context 的问题。当然那时候解决的 long context 今天看来也很小儿科,我们解决的是 16K 长度。没记错的话,那个模型后来我也开源了。
当时我们做了一个产品叫 Maggie,名字来自我很喜欢的一部动画里的一台超级计算机。它做的事情就像刚才说的,AI 能自己去网络上看各种类型、不限领域的文章,持续构建并更新一个知识图谱。按现在的学术定义,应该叫 lifelong learning 或者 continuous learning,反正很好玩。这个项目我们自己做得很嗨,我到今天也觉得那是我智力、编程和 research 能力的巅峰,再后来人就逐渐老登化了,水准开始下降。但做到后面也会觉得很痛苦,外界的创新实在太多、太快了。
直到 2019 年的某一天,我拿到了 GPT-3 的 early access,我觉得天要塌了。
为什么?
就像我刚才讲的,我们当时选了很苦的一条路,一切都要做垂直整合,模型自己做,产品自己做。每一次产品迭代,我都要等底下的模型完成。那时候的模型跟现在比非常非常小,但你的 evaluation 也很恶心,infra 也要自己去搞,所以我们基本两到三周才能有一次模型迭代。而两到三周在当时的外部,简直是巨变。
拿到 GPT-3 的时候我测了一下。天塌了的原因是什么?同样的任务,我随便给 GPT 写了一个 prompt——那时候大家没什么 prompt 的艺术,都是胡写——我发现它跟我们自己训的端到端模型五五开,你知道吗?而且我当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它虽然现在很贵,但它是一个通解。
那时候在 NLP 领域内大家互相交流,你会有很明确的感觉:我跟别人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 Maggie 团队的,我们是做信息抽取的”,这边可能是做机器翻译的,那边是做客服系统的,大家泾渭分明,互相握握手,互相学习。但 GPT-3 出来之后,它印证了一件事:我们做的不同任务好像是能够大一统的。它其实不是第一个工作,之前 Google 有一篇叫 Flan-T5 的 paper,当时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但那时候大家还觉得,Google 土豪太厉害了,做出了一个很好的 demonstration,但垂直领域还得看我们。GPT-3 出来之后,彻底把我们这条心给摁死了。所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卖掉公司。
卖了吗?卖谁了?变现了是吧?
卖了。卖给谁不敢说。
你好先进啊!我听下来,你从 2011 年做的事情,感觉和现在大家做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顺着做了一遍。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应该说,大家在每一个阶段遇见的问题是类似的,但每一个阶段其实都没能解决未来大家再次遇到时的问题。比如我们当时说的 long context,是从 512 个 token 到 16K,现在的 long context 可能是指 200K 到 2 million。所以我只是说,历史会押韵,但肯定不是重复。
你们当时做这些,目标是什么呀?我感觉你一直在顺着这个技术往上爬,但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也是上一次创业中我没有想通的一件事。可能那时候还是年轻。包括现在我看到很多跟我那时候一样年轻的创业者,优点是非常遵循自己的本心,喜欢什么事儿就先把它做下去。往好了说,如果你看中了一个技术问题,且这个问题真的没人解决,那它往往可能是符合第一性原理的,是一个很重要的待解决问题。
但如果切到产品侧,我们当时有几个问题。第一,我们觉得应该做一款很成功的搜索引擎来替换掉 Google,但我们低估了搜索引擎本身这件事。很多人不知道,Maggie 这个项目没有使用任何第三方搜索,从爬虫到索引引擎全是我们自己建的、自己手写的,那是我工程能力的巅峰。但我们低估了一件事:光有技术,解决不了一些非技术问题。比如现在我都不太看好再做一个新的搜索引擎,因为很多数据源跟 Google 之间已经形成了互利互惠、可循环的关系,你以搅局者入场,无法复制谷歌过去二十年积累这些数据源的事。
所以产品一方面是技术和非技术原因没做好;另一方面,我们当时很期望发生的事——新一代可穿戴设备或者全新的人机界面出现——到今天为止,可穿戴也许都没有充分落地,新的人机界面也许直到 ChatGPT 才真的落地。所以产品层面的错误,一个是技术,一个可能是确实早了。但创业就是这样嘛,早一步就是先烈。
不对,早一步是先驱,早十步才是先烈。
所以我们当时就先烈了。第三,我们当时商业上也没想得特别清楚。一开始想的是完全 to C,把这事做大;但做了很多年,技术不断迭代,你也会慌,所以又想能不能直接做一些 to B,但明显团队的基因不是这样的。所以那一段创业经历让我学到了很多,当然也特别爽。爽是因为那是很多创业者梦寐以求的状态:我就想把我人生的夙愿给做完。
夙愿是啥?你人生的夙愿是啥?
就是我想从头开始,一切都是自己写的——自己写的 inference,自己做的模型——去解决一个别人没有解决好的问题。
可是 Google 这个事儿不是已经解决好了吗?你觉得它哪里没有解决好?
是这样,首先 Google 是通过收购 Freebase,获得了一个很好的社区。它当时还有一个并行的项目,叫 Knowledge Vault 还是什么。我们跟他们做过 head to head 的对比,我们在最高置信度下的准确率能达到 89% 多,比它高。同时我们不仅支持中文,还支持别的一些语言,包括反向书写的阿拉伯语,现在大家可能不觉得是什么,但当年还是比较厉害的。我们还自己去实现了向量搜索,现在可能也比较常态了。为了解决 scale 的问题,记得是跟英特尔合作找了一个新方案,他们当时有一套技术叫 PMem,持久化内存,我们自己写了一套基于 HNSW 算法的向量索引,搭建了整套东西。
我把这辈子想试的技术,都以合理的方式花投资人的钱给搞定了。所以在那个项目做完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你知道吗?所以后来包括现在做 Manus 这些事儿,我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我要证明自己”或者“要做成什么才能死而无憾”的念头,我早就无憾了。所以现在我以一个很轻松的状态来做很多事儿。
所以你还去工作了?
对,我工作了一年半。那段工作经历其实非常开心。
非常开心?为什么?是个大公司吗?
当时还是独角兽状态,相当于在临上市前的一年多。当时又刚好赶上 GPT——我是因为 GPT-3 的出现意识到危险嘛,所以相当于从 ChatGPT 出来之前一直干到了 ChatGPT 出来之后,在那家公司从零做起了 LLM 的业务。
这个公司的工作模式当时很多人不喜欢:所有 research 或算法岗位都在公司内部打榜。因为那是一家 to B 的公司,做 AI to B。AI to B 的一个经典问题是,你如何量化用户的收益?除了最终的经营指标,你也需要一些过程指标。所以有一部分团队的任务,是把所有用户需求转换为可量化的 benchmark。而 research 和算法岗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榜,所以那时候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榜。
打榜又很开心,因为公司内部的激励方案很有趣:内部有个类似 Kaggle 的榜单系统,你赢得越多,奖品是什么呢?你能获得更多的显卡。所以你会进入一种强者恒强的状态,你知道吗?我当时一个人能囤好几十张卡,一堆卡的资源闲置,我就可以去捣鼓很多想试的东西——反正总有客户会需要嘛。所以我可以做很多实验,同时我的算力又是最充裕的,能 scale up。那一年半里我一直霸榜第一名,所以那段经历特别开心。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个劲头?是那种特别喜欢比分数的学霸类型吗?好像不是吧?
不是,因为好多课我都没上。所以我特别感谢我的高中,当时在北大附中读书,我特别幸运,遇见了一群超级开明的老师。开明到什么程度?有的课不想上,老师说那你就不上了。后来学校还给了我一个——也算是一个小顾问吧。我们有一个计算机社团,相当于我在学校里有一个不上课都可以去的办公室,有空调有电脑,让我好好捣鼓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太幸运了。
你第二段创业终止的那一刻,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呀?
我当时的想法是:我知道有一个新技术出现,可能要杀死我。那这时候我的选择是什么?当然是选择加入了。但我刚刚经历了上一次创业的创伤——自己做垂直整合,真的很痛苦。我常说一个比喻:每天醒了之后,你都感觉海水在上涨,但你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也许第二天醒的时候就已经到鼻子这儿了,很恐怖的感觉。
所以当时我的想法是,我还是喜欢创业的,但不想做垂直整合了。那时候大家会把 AI 创业分成几个 layer,也就是几个层:模型层、infra 基础设施层,以及应用层。我当时就想,OK,那我面前其实也就三条路。
到了 22 年底、23 年初,大家看了 ChatGPT 之后,国内很多基座模型公司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我也跟所有人都聊过,但没人能说服我这个东西到底该怎么办。我不太想再体验那种特别难受的状态,所以目光更多看向了所谓的基础设施层和应用层。
但这时候也有一个问题:大家一直在说这个事儿,可没人知道真正的 AI 应用该长什么样。你想 23 年年中的时候,真正有 PMF 或者有一定声量的产品,可能就两个,一个 ChatGPT,一个 Character AI。Character AI 这种东西,我非常清楚我不懂,因为我自己用了,用不进去,那我就不是它的用户,肯定做不好这样的产品。而 ChatGPT 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状态,我至今也觉得,ChatGPT 出来的一瞬间,Chatbot 的这个赛场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明白我想做应用层或者 infra 层的东西,但没想好要做什么。我就看一些机会、看看相关的项目,也算是跟更年轻的创业者交流,把我过去的悲惨经历和教训提前告诉大家。所以今天这个节目,我也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悲惨经历。
再到后来,就是认识了肖弘,我们现在 Manus 的 CEO。他是怎么说服我加入的,或者说为什么第二段创业之后我要开始这个事儿——
你中间隔了多久?
就是那一年半的时间。
那段时间你就明确不想做大模型,不想去任何一个大模型公司?
我几乎跟所有的大模型公司都聊过。
你有喜欢的吗?
Google。
海内外都聊了,是吧?
海外当时也没几家,基本都聊了,国内也都聊了。
为什么是 Google?你不是要干掉人家的吗?
就是你没干掉它,你才会格外尊敬它。
当时我的想法是,我想找一款 AI 产品,不是我自己去主导,而是一块很空的画布。因为上一次创业到最后,我还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意识到我根本不是做 CEO 的那块料。我既不喜欢商业化,也很讨厌管人。所以这算交了一个学费——我知道我不该做 CEO,应该找一个比我更适合做 CEO 的人。
你觉得你是哪些方面不适合做 CEO?
完全是情绪上就很抵触。
为什么呀?当 CEO 哪些事比较烦你?
首先,我很喜欢跟电脑打交道,但我觉得人太复杂了。组织随着变大,你会发现这个复杂度是指数级增长的。我觉得我不是那块料,搞不定太多人与人之间那些更微妙的事情。
你看起来比肖弘要 E 很多。
不不不,其实我们公司除了张涛以外,全都是 I 人。我只是开朗的内向,你知道吗?
被骗了。
我跟你聊具体业务的时候能讲很多,但其实我是 INTJ——INTJ 感觉都烂大街了,大家都差不多。
所以首先,管人我觉得我不太行。第二点,我有时候会陷入一种特别追求“正道”的思路。
什么叫正道?
就是有一个能赚钱的方向,和一个能把特别有趣的技术走到底的方向,我会毫不犹豫地油门踩死,往后者走。但我知道这一定是错的。所以我需要有一个人能把我管住,在我又想发癫的时候给我摁死。经过创业之后,你会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所以我当时的想法非常清晰:第一,我不想当 CEO,不想当一号位;第二,我想找一个能够探索的画布。注意,我说的是画布,而不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产品再去迭代它。因为我觉得当时所有人不过都是在下注,没有谁有一个真正系统性(systematic)的方法,去知道接下来 AI 产品要做什么。
什么叫所有人在下注?
当时大家都在基于自己的直觉判断,说我要做个什么东西。但我已经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创业,我就想这回能不能做得正规一点,能不能像字节跳动一样有一点数据思维。所以我觉得我不应该自己在丛林里做那种“因为相信所以去做”的事情,而应该有一个过程去更多地观察。那观察用户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有一个初步 PMF、但又非常空的画布在这儿。
所以当时我跟肖弘——他也是真格投的,也是像我们这些老一辈创业者,现在都已经是中登的年纪了——他当时在做一款产品叫 Monica,现在也还有很多人用,我们现在都在同一个实体下面。Monica 其实是一个 Chrome 插件。这个产品形态当时非常戳我,为什么呢?
首先,它没有改变任何用户的习惯。你在浏览器里仍然在用你熟悉的 Gmail,还在看 YouTube,它没有因为是 AI 就侵入你的生活、改变什么。用户原本的轨迹没有被强行改掉,所以你的观测是一个无偏的观测。
第二点,当时很多人要做 AI,可能都得先下注一个方向,因为你不能在一个界面里无限叠加不同的元素,那样产品复杂度会变得很高。我很喜欢 GetUp[?] 的一句话:Everything added dilutes everything else,你每增加一个东西,都会稀释所有价值。但浏览器插件的绝妙之处在于,它的功能分发是基于 context 的:比如跟视频理解相关的东西,只会在你看 YouTube 的时候出现;跟自动编写、修改文章相关的功能,只会在 Gmail 或 Google Docs 里出现。所以它消解了功能增加带来的复杂度爆炸问题。
所以我觉得浏览器插件是一个绝妙的、观察用户到底怎么用 AI 的窗口。它甚至不能叫一个产品形态,它是一个空的 container、一块空的画布。所以我觉得这款产品是进入 AI 应用时代绝佳的门槛。
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待会儿讲为什么做 Manus 的时候可能都会讲到。总之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做的。
可是也有别的插件,为什么要跟肖弘合伙呢?
首先,我很幸运,跟他交流之后发现他太适合当 CEO 了。他擅长所有我不擅长的东西。而且反过来说,你看当今国内外 AI 创始人一号位的整个版图(landscape),会发现肖弘有一个非常稀缺的特质。
什么?
他很正常。身心健全,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没有任何极端的思想。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指标,这已经很难得了,你知道吗?我觉得现在整个行业有很多人比较偏执,讲真,就是没有乔布斯的命,却得了乔布斯的病。
你在说你自己吗?
对,而且我经过这个惨痛的失败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所以我觉得肖弘身上最可贵的品质,就是他特别正常。
相信常识,是吗?
对,相信常识,且相信团队。很多事情的判断,你既可以说他是数据驱动,也可以说是直觉驱动,但他是一个真正能把公司从一个阶段持续带到下一个阶段的人。而如果我自己从头做的话,我只会在我喜欢的那一个阶段很爽。所以我觉得太难得了。
哪些细节能让你见他第一次就觉得他很正常?
不是见第一次。
你们见了几次?
其实很多次,后来也一起吃了两三次饭,长谈了很久。最后他怎么打动我加入的呢?还是因为一句话。他说:“Peak,我知道你做过浏览器,做过搜索引擎,做过语言模型,你想不想在一个产品里把这三件事都重新做一遍?”我觉得好呀,听起来挺吸引人的。
然后就加入了。加入之后也非常清晰的一点是,这次我不是来做 Monica 的。Monica 是我们大家的一个学费,或者说是整个公司的 cash cow,它产生现金流。但我们加入、把这个团队团结起来,包括后来张涛还有更多合伙人加入,是要一起搞一个全新的事情。
在你们多次的长谈中,哪些细节让你觉得他非常正常?
还是对比出来的。因为同一个阶段,我一定不止跟肖弘有接触。
你肯定全见了?
是的。
怎么正常呢?
我觉得别的创始人都太艺术家了。
如果这么划分的话,你就比较艺术家,是吧?
我不敢说,我不配这个词。别的创始人我觉得太艺术家了,肖弘非常现实。包括现在我们整个公司的运行,我觉得都是很稳健的,甚至有时候我们内部反思会觉得有点保守。但这才是更尊重常识。
你说谁是艺术家?我们可以毙掉。
太多了。我举例子,比如说你知道那个产品吗?
我知道。
然后像点点[?],我见过他。还有那个做那个的……
哦,你都见了。
大家都会来找我聊一聊,我就觉得大家都太艺术家了。
身心不够健康,是吧?
就很偏执,你知道吗?多少有点抑郁。其实肖弘有时候也会……
他有时候比较 emo。
但他不属于抑郁,对吧?
他不抑郁,整体是比较阳光的,而且不会那种深夜发癫。
这些特质现在对于创业者来说,你觉得不是优点了?
我觉得不是优点,绝对不是优点。这是很大的一个变化。以前移动互联网时代,我还挺喜欢这类人的,因为边际成本很低,你可以赌一把、搞一个大的,看能不能找到一群跟你共振的人,再逐渐做大。
但我们觉得现在 AI 这个行业,当然 LLM 的 inference cost 一直在下降,但我们心中隐隐觉得它更像传统的制造业,一直有一个固定的成本在那儿。如果你没有任何优化,随着用户量增加,你的成本是线性提升的。所以这整个事儿对经营操作能力的要求,比上一代移动互联网创业要高很多。
这个有趣。移动互联网更喜欢艺术家。
对,移动互联网时代喜欢艺术家,而且你能很低成本地获得一批初始用户。但 AI 不是这样。
但你从一开始就 pass 的大模型这几家公司,你也都聊了?
基本上都聊了,但这完全是因为 PTSD。
但大家会觉得 AI 时代不一样的是,大模型和产品可能是一体化的,所以拥有大模型的公司更有可能做出好的产品,就是那个“沿途下蛋”的理论。你从一开始就不认可吗?
我认可这件事,但我认为有一个时间先后问题。我现在的观点是,可能都不用太久,也许六个月之后,就不用再分所谓的模型公司跟应用公司了,基本上每一家头部应用公司都有做模型的能力。这个事儿已经被 Cursor 挑出来了。之前大家还处在一种秘而不谈、泾渭分明的状态,但你看 Cursor 已经跳出来,搞了他们新的模型,叫 Composer 1,对吧?
首先,做模型或者说做垂直整合这件事,最影响的是你初期的迭代速度,这是我上一次创业最惨痛的教训。在不确定的时候,你做自下而上(bottom-up)的迭代,就会被你的模型迭代所影响。这不仅是创业公司的问题,哪怕强如 OpenAI——我非常尊敬他们——他们一直非常尊重这种自下而上的模式,所以产生了很多新的创新。
但如果你从产品引领的思路来看,某种意义上你在买模型彩票:即使你有一个比较好的 roadmap,在最后完成 post-training 那一刻之前,你都不知道这个模型到底能不能 deliver 你想象中的需求。所以很多时候是因为有一些突破,反过来在引导产品的走向。这个亏我之前已经吃过,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即使你能通过优化 pipeline、增加人手、让整个链条更流畅来提升模型的迭代速度,但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产品经理存在,你就一定追不上产品经理脑子的活跃度。所以我觉得比较健康的做法是:当你的产品已经出现 PMF、并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之后,再以增加稳定性、降本或者突破天花板的思路去做模型。这是一个先后的问题。
你当过 CEO,也当过旁观 CEO 的人,你觉得身心健康对于现在的 AI 创始人来说,价值大吗?
我觉得非常大。因为你很有可能会受挫,或者说必然受挫。但身心健康的人是打不死的,你能够一次一次很谦卑地重新站起来,再很冷静地看待外界的变化,反馈到你的决策思路上。我加入蝴蝶效应,也就是我们的母公司之后,看见了无数次这样的事:大家不会因为身心不健康或者有过度的执念,而选择一种蛮干的思路,整体非常理智。
你们从几月聊到几月,然后你加入了 Manus?
其实中间隔了很久,我有点记不清了,前前后后应该有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我记得我第一次跟肖弘见面,是在北京环宇荟[?]下楼的时候,他说他刚跟你在这儿见了,你是在那里答应他加入 Manus 的。
有可能,哎呀,这一年过得太快了,好多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最后正式加入应该是 2024 年 3 月。
年初加入的,所以 23 年底开始聊的。同期你也聊了很多那个时候出来做应用的?
是的。也不仅是应用,刚才讲的那三层,其实都聊了。
大模型公司你有喜欢的吗?
大模型的话肯定都聊了,当时可能比现在看起来更欣欣向荣一点。我当时比较喜欢——我不是马后炮,确实也是当时判断得比较好——应该说三家吧:千问、DeepSeek 和 Kimi。
DeepSeek 也很好玩,其实很早就跟他们有接触。因为我之前的一次创业在做知识图谱构建,同时我们自己从零搭建了整个搜索引擎的 infra,所以有很大的预训练数据集,很早就跟 DeepSeek 的朋友认识了。但后来我没有把数据单独卖给他们,而是直接把我们当时做的数据集开源了,也算是给大家留下一点遗产。
千问的话,因为跟他们团队的很多人都比较熟,当时就觉得千问做得非常扎实,而且它是真正第一个非常宽松地开源的模型,我对它的尊敬程度非常高。另外一点,它让我看到了大厂里一群年轻人能干出来的事情,我觉得非常非常难得。
Kimi 的话,一方面也是真格投资的,当时投 Kimi 的时候我也在真格,所以交流会比较多。我觉得首先这个公司是比较有品位的。
品味,taste 这个还是很重要。是技术品味吗?
“品味”这个词现在大家经常说,我可能会关注一个非常具体的——不该叫指标——就是品味该怎么体现出来?我觉得品味可能体现在你的 evaluation,或者你内部的 benchmark 上。甚至我觉得这可能是所有 AI 公司唯一的护城河:你自己内部的衡量指标,无论是对模型的 benchmark 还是对人的激励,其实决定了你这家公司和产品该走的方向。所以我觉得这个还是很不错的。
那个时间点,觉得不应该去大模型公司、而应该去应用公司的人非常少。
是,我觉得这就是我刚才说我特别幸运的一点:我提前吃了很多大家后来才吃的亏。
他们今天开始吃了没?
我觉得很多人已经在吃了,且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比如国内大模型公司,从最开始不是什么“百模大战”吗?那 99 个都已经先死掉了,最被大家提起的几家,也有一些已经渐渐退出了这个赛道。我觉得这挺正常的。而且自从 DeepSeek 出来之后,对大家产生了很大的客观冲击,它让一个模型的保质期变短了特别多。
训大模型最痛苦的是什么?如果说我以前的痛苦来自于要做垂直整合、要快速迭代,现在变成了:如果你只做模型,不是 SOTA 就没有意义;但一个 SOTA 模型的保质期其实只有一到一个半月,是一种非常激烈的不进则退的状态。
而且就像我刚才讲的,以前我们做 NLP 的时候,有很多不同的、你可以叫赛道吧,比如我做信息抽取,你做别的,各自所谓好的指标都不一样。而 LLM,或者说这种 next token prediction 范式的模型,统一了各种任务的建模。虽然大家也说我要做 coding、我要做多模态,但世界上能衡量的指标维度其实非常非常清晰,你几乎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做产品稍微美妙一点的地方是,你起码能自己定义什么是好,所以能在一个错位的赛道上跟别人竞争,有更多发挥的空间。
今年追求 SOTA 还有价值吗?
我觉得一定有价值。无论是模型公司,甚至是做 AI 应用的公司,都要追求 SOTA,这是一定的。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 evaluation,或者说你选择关注的那些 benchmark,决定了你的 taste 能否落地。
你从第一天就 pass 了这些大模型公司,你觉得它们的未来会怎么样?
我觉得大模型公司最后一定都会变成同时做模型和应用的公司,你看美国现在的版图基本已经是这个方向了。OpenAI 我认为现在更像两家公司:一个模型公司,和一个跟它有强关联但并不绑定的 research lab。Google 始终是一个双向都很强的公司。Anthropic 之前可能一直比较关注 B2B 市场,比如做它的 Claude API,但 Claude Code 的巨大成功也给了他们很多正向激励。
自从 Mike Krieger,也就是他们现在的 CPO 加入之后,他们对产品的打磨做得非常好。而且他不仅在做广义上面向用户的产品,对很多面向开发者的产品把控也非常好,比如大家对 Claude Skills 都给出很高的评价,这也是一种产品能力。我觉得大家可能都会走向那条路。
反过来说,如果最后不再分大模型公司和应用公司,那我认为做出一款好的、被大家喜欢的应用,比做出一款够好的模型难得多。因为训模型这个东西,知识在业内流通得非常快。尤其在硅谷,可能一个老公在 OpenAI,他老婆在 Google,没有什么秘密,你知道吗?这个东西一定会流通的。所以到最后会变成一个应用之争,每个应用背后会绑一些模型。
所以未来模型公司和应用公司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对,我觉得不会那么泾渭分明。
你刚才说当时还聊了一些海外公司,包括 Google,你还聊了哪些?当时对他们怎么看?在 23 年,对吧?
23 年,对。当时几乎所有在做模型的公司我都聊了。23 年初我也录了一个 podcast,当时还是以真格 EIR 的身份去录的,说了一些暴论,现在看来好像都对,太幸运了。当时我比较看重几点,这都是有史可查的,我不是事后诸葛亮。
第一个,23 年初我说我关注 long context,当然待会儿可能会聊到,我觉得这个错了。第二点,比较关注自然语言和系统的边界,你可以说是 function calling,或者说跟 environment 的互动,其实就是现在 agent 这些东西。第三点当时那个分享中没提,但我一直还挺信 scale up 这件事。这也是大家常说的 bitter lesson,苦涩的教训:人类历史上 AI 的进步,基本全是用通用方法加投入更大的算力,而不是增加人为的专家知识注入。所以当时对 scaling 这件事很看好,很早买了点 AI 的股票。
谁的股票?
Nvidia。当时我心里会觉得 Google 最后一定会很厉害,但它确实用了很久才变得很厉害。
你加入 Manus 是 24 年 3 月,那到 24 年 10 月你在做什么?
这件事我忘了肖弘之前有没有跟大家分享过:他为什么叫我加入,又是用哪句话说服我的——就是问我想不想把浏览器、搜索引擎和大语言模型再做一次。因为当时我觉得大家整体做了一个错误判断:Monica 已经有了一定的用户量,我们会觉得,也许我们是当前世界上最懂用户怎么在浏览器里用 AI 的团队,那一个直觉的、惯性的外推就是:我们要不要做一款浏览器?
这个想法其实是比较有数据支撑的,就像我刚才讲的,你要理性地去看这事儿。Monica 当时资金流已经是正向的,增长也还不错。但有一点很好玩:Chrome 的插件商店是一个很透明的生态,你能看见所有别的产品的活跃和下载量。当时整个插件生态里的头两名,分别是去广告的 AdBlock 和帮大家改语法的 Grammarly,他们其实做了很多年。
他们的产品力绝对没有问题,是非常 polished 的产品,但最后都停留在大概 5000 万左右这个量级。5000 万对一家创业公司来说确实很大,但如果跟 Chrome 整体的日活比——我记得 Chrome 日活能有 20 亿吧,我也没准备,数据可能有错——我们当时觉得,做到底也只能渗透不到 1% 的 Chrome 用户。因为插件真的是一个比较高阶的形态,好多普通用户甚至不知道 Chrome 能装插件。所以我们的第一直觉是,也许我们被插件这个东西约束住了。当时想得比较天真:能不能跳出插件,变成用户电脑上一款独立的原生浏览器?这样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做端侧的模型。
当然这其实是一个坑,待会儿会讲到。然后我们就开始做浏览器,大家都很兴奋,我加入之后马上快马加鞭开始搞,从四月份一直搞到大概九月份。我们做事还挺快的,内部早就有了一个能用的浏览器产品。但内部摸了一圈之后,我们意识到这事儿有问题——这个问题点非常好玩。
当时张涛加入了吗?
加入了。我是四月份加入,涛哥应该是一两个月之后加入的。
你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这几个联合创始人吧,因为大家都分不清楚你们这几个人。
对,这特别好。先开个玩笑:为什么我觉得不当 CEO 很好?因为虽然 Manus 的宣传片基本是我出镜——
为什么是你出镜?
因为要说英语。这时候自然有人支持、有人骂,他们看着宣传片骂:“这肖弘太坏了。”所以感谢肖弘帮我挡了很多枪。整个 Manus 团队,或者说蝴蝶效应这家公司,其实有六位合伙人。平时在外面露脸稍微多一些的是张涛,我们的 CPO,他负责产品,更多还有与外部的对接、合作,包括一些对外的宣讲。张涛之前也是一位非常 senior 的连续创业者,豌豆荚、神策,后来的光年之外,他都经历过。
然后是肖弘 Red,他是我们的 CEO;还有我们的 CTO 潘潘[?],以及 CMO 慧杰[?]。他们三个之前就一直在一起创业,做过两三家公司,是 Monica 的原始创始人。再之后就是我,还有我们的 COO Cz[?],一直负责公司运营、财务相关的事情。所以我们是有六位合伙人。
现在创业公司的团队会变得更大,是吗?因为需要的能力更复合。
我觉得是这样:现在外界可能有一个观点,好像在 AI 时代团队会变得更小。我们觉得,团队规模首先不应该作为一个指标,或者说它应该是一个被动的指标。我们绝对不会为了团队规模做任何特殊的优化,只会自然而然地观察它的变化。但确实如你所说,现在你很难分清各个能力项,因为很难做到完全正交。比如做 Agent 这个行业,Research 跟 Engineering 是很深地耦合的,而产品又同时在引导你系统架构该怎么做。
所以我们这六个人基本全是连续创业者,彼此之间可能都扮演过不止一个岗位,这也是大家合作比较好的一点。但与此同时,你又很难得能找到一些在自己领域做得很深、却又能听得进别人话的人。所以我说我们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团队,因为我们六个人都身心健康、无不良嗜好,而且观念不极端。
你说的不良嗜好都是什么样的不良嗜好?
开玩笑啦。至少烟酒我们都不太沾。
你们的决策机制是什么样的?
这是我们一直在持续改进的事儿。我觉得创业公司在不同阶段、解决不同的事情时,需要不同的决策模式。虽然我们是连续创业者,但其实也都不成熟,最近在逐渐走向一个更理智的方式。可以这样总结:管理分几种类型,一种是集权式的,英文有个词叫 BDFL,Benevolent Dictator for Life,仁慈的终身独裁者;还有一种是民主式的。
如果把整个决策分为三个阶段,可以叫 GPA:G 是 Goal,定目标;P 是 Priority,定优先级;A 是 Alternatives,不同的选项。这三件事要用不同的模式。定 Goal 的时候应该比较专制,比如 Red 作为 CEO,就应该把大家的目标定死。决定 Priority 的时候,应该是专制加民主:首先有一个人能拍板,但大家能充分发表意见,因为这块会涉及更多不同的专业 expertise。
而在大家提供方案,也就是 Alternatives 的时候,是充分民主的。在这个阶段,可选方案的数量甚至比质量更重要,因为如果没有足够多的数量,你的决策空间一直是非最优的。就好比你训练了一个模型,但 Action Space 本身就有问题,那你挑什么呢?所以这是一个混合的模式。当然,我们都还非常业余,最近也在不断学习这些事儿。
有什么事情是肖弘个人会拍板的吗?
会的。肖弘还是产品方面的最终决策者。我们觉得非常重要的一点,包括我自己也比较相信的,就是与其悬而未决,不如赶紧试试。因为很多时候做一个新的领域,第一,你过往的经验不一定有用;第二,你现在想得再多,也没有额外的信息输入,仍然是基于模型内部的参数化知识,没有做 RAG,也没有一个检验的结果。那与其想太多,不如先把这事儿干了,拿到你的 Reward 再去做。这一直是我们核心的指导思想。
所以他做 CEO 和你做 CEO 的区别,可能是你是技术驱动,他是产品驱动。这会导致你们公司的基因是一个产品驱动的基因。
是的。但我非常尊敬肖弘的一点,是他也充分尊重我。比如对于一些技术方面的决策,我也可以做技术领域的 BDFL,当技术方面的独裁者。
所以整体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我觉得我们在逐渐从一个自上而下的体系,尽量变成自下而上。随着团队的扩张和成员质量的不断提升,我们觉得自下而上会有更大的动力。之前在一个纯粹快节奏的过程中,自上而下可能是更稳健的做法;现在我们在逐渐变得更成熟。
我们刚才在聊,四月到十月份你在做什么?
哦,对不起,已经聊远了。当时我们其实做了很多事情,但围绕的母题是如何做一款 AI native 的浏览器,就是所谓的 AI 原生浏览器。当时做出来的产品形态,其实跟现在的 ChatGPT Atlas、Dia 已经很像了。我们想的切入点有几个。一是训练一个端侧模型,让一些操作在用户的电脑上完成,既不产生 API 消耗,也充分尊重用户隐私。
这里就埋了第一个很傻的坑:拜托,你做的是一款浏览器,浏览器本身就是联网的,你为什么要追求离线端侧运行?现在想起来有点傻。而且用户大部分不会关注你到底是不是离线的,他们要的是最好的效果。当时在电脑上,即使只做苹果的 Apple Silicon 芯片,跑一个 3B 左右的模型就差不多是极限了,用户会拿你跟云端的旗舰模型对比,效果一定会差一些。这是第一点,现在觉得很可笑。
第二点,是至今还有很多人在做的事情:让 AI 接管用户的浏览器,完成一些自动化的工作流。这个我们当时也做了,但有几点不对劲,可以细数一下。第一,如果让 AI 接管用户的电脑,你会发现一种很奇怪的使用体验。比如我让 AI 在网页上帮我填表,它填了一个字段之后,我一滚屏幕想看看下面,其实就打破了 AI 的 observation——agent 的工作流程待会儿再解释——这时 agent 可能又把网页拉了回来。
这个体验很奇怪,就好比你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实习生,却非要跟他共用一台电脑,两个人在抢一个系统。而实际上,我们现在用的所有操作系统和软件,本质上都是为一个人同时使用而设计的,所以这个体验就不好。
第二,我们发现,什么样的任务才真正有价值?包括现在也有很多人在做所谓的 GUI agent,就是自动控制用户界面的 agent。你会发现,如果让它完成一些简单点几次就能完成的任务,你会觉得很亏,因为你自己的决策比 AI 还快。即使是很简单的帮我点个外卖,它每两步之间的推理也可能要五秒、十秒——当然现在会更快——你会觉得好像没产生多大价值:我自己干更快。
AI 真正有价值的应该是长任务,也就是 long horizon task:它范围很广,也许超过了我的能力,或者要运行很长时间、走很多步。这种任务我才不愿意做,才想交给 AI。但这时有个问题:你做的是一款原生 AI 浏览器,AI 是在你的电脑上运行的——我不是说模型在你电脑上,而是它在持续操纵你的电脑。那就很尴尬:我不能把电脑盖上,一盖上电脑就休眠、卡死了。难道 AI 在持续进行长时任务的时候,我还要一直盯着它,保证电脑不睡眠吗?我自己又不好干别的。这两种体验我们用下来都觉得非常奇怪。
当然,这只是模模糊糊觉得奇怪的点。更大的问题是,团队没能回答一个核心拷问:做了这样一款原生 AI 浏览器之后,有什么是我们原本的 Chrome 加 Monica 做不到的?仔细想想,好像没有。然后我们开始逐渐变得理智,我觉得这个过程也很重要。当你做完一个产品时,你会站在想说服自己的立场上。即使我们都是“中登”连续创业者,还是会有这种惯性:刚做完一个东西,起码自己还是会偏心一点。但当越来越多的问题暴露出来,你会更趋向于冷静的判断。
我们越想越觉得不对。人类历史上浏览器的迁移好像也就两次:一次是从网景 Netscape 到 IE,一次是从 IE 到 Chrome。这两次变革的根本原因其实还是 distribution,也就是渠道分发能力。IE 靠预装;Chrome 稍微复杂一点,一方面当时谷歌已经事实上成了大家的首页,同时 IE 遇到了一些非常严重的技术问题,包括安全问题,这是一个历史机遇。但如果现在 Chrome 已经运行得很好,还有 Monica 这样优秀的插件在,用户有多大动力会因为 AI 把自己的浏览器换成一个新的呢?
所以我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但心里还没最终决定怎么办。直到又是老天帮忙,有一天我们上网看推特,看到我们很尊敬的一家美国创业公司 The Browser Company。它做的浏览器 Arc 可能很多朋友用过,主打设计感,后来也有一些 AI 功能,很受一些小众极客的喜欢,比如它率先做了竖排的 Tab 边栏。结果它的创始人 Josh Miller 突然说,他决定 discontinue Arc,不做 Arc 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决定。
他说的原因一下就跟我们共鸣了:“我做 Arc 这么久,甚至无法说服我的亲戚朋友从 Chrome 换成 Arc。”我们觉得,好吧,他已经把我们心里的担忧白纸黑字地写出来了,可能浏览器真的不适合创业公司去做颠覆。
你做了两遍浏览器,对吧?
对,这是我的第二遍浏览器。
然后又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当然,之前我可能没有这么系统地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还像我刚才讲的,是凭爱好往前冲的状态。而这次我们是很理智地想这件事,觉得不太对。但也比较幸运,当时看到了一些别的苗头。
九月份停的这个项目?
是这样,我 2024 年四月加入,浏览器其实到八月就可用了,但八月、九月,甚至一直快到十月,心里还是有些波动。真正停掉,算是九月底吧。
肖弘说他当时就觉得浏览器有点不对,但不敢跟团队说,因为你们都是被他用浏览器“忽悠”进团队的,特别是你吧?
其实应该说是我跟张涛。但肯定是这样,这也是肖弘比较好的一点:他非常会考虑大家的感受,而不是以艺术家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那段时间反过来看,我们觉得特别宝贵。大家在很自然地形成共识的过程中,逐渐放下了浏览器这件事,处于一种几乎无所事事的状态。而当一群不太笨的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多很好的想法。
你们是怎么达成放弃浏览器的共识的?是他来找你说的吗?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会提前感觉到一些不对。最典型的一点是:一款产品你觉得已经打磨好了,却突然觉得它不是特别酷。按今天的话,我可以断言:如果一个产品做完,你自己都觉得不太酷,就别发。你都觉得不酷,没人会觉得酷。
“不是特别酷”,这个表达很艺术家。
对,这是非常艺术家的一件事。因为我此刻是站在用户的立场上:如果本该最喜欢这个产品的人都不喜欢,你怎么能奢望用户会喜欢你呢?我不是以决策者的角度说这件事,而是站在用户的身份去想。
在一个新的时代,把上一个时代的产品重新做一遍,你觉得是一个好的创业思路吗?
我觉得这不能一概而论。我特别喜欢一句名言:For every complex problem, there's an answer that is simple, clear, and wrong. 对于任何一个复杂问题,总有一个简单、清晰但错误的回答。我们很多时候都在过度总结,所以这件事我不能二元地去切分。但它确实值得警醒,因为很多时候大家选择这种做法是基于思维的惰性:参考过去一个时代的成功因素,想用一种新的技术再做一遍,但你要考虑到外部环境的变化。
你们放下了 AI 浏览器这个产品,但其他团队还在探索。你觉得 AI 浏览器的未来会怎么样?
我不能替别的浏览器做主,也不是说因为我们放弃了,这事儿就一定不对。是我们团队自己达成了共识:我们做这个东西的收益不是特别明显。如果我们选择另一种心态——好吧,这个产品不是特别酷,但既然做完了,就发出来看看——那会把你带入一个不好的漩涡。发了一款产品之后,一个负责任的团队会持续维护它,但这会带来很大的机会成本:我们可能因为不断进入自证的循环,错失明明更有价值的新机会。而如果一个团队已经把 AI 浏览器做到了自己比较满意的程度,那我觉得进入自证的循环应该是对的。你今天可能是一款所谓的 AI 浏览器,但沿着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也许会发展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产品形态,没人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我不能替别人做这个决定。
肖弘说服你加入时说的是,在一个产品里把浏览器、搜索引擎和大语言模型全部重做一次。到了 2024 年九月、十月,你们决定放弃浏览器这个项目,你当时心里有波动吗?真实想法是啥?会觉得被他骗了吗?
其实不会。就像我刚才讲的,他只是最后用这句话说服我加入,但我肯定不会只因为一句话就被说服。我非常珍惜的是,首先我们通过 Monica 真正拿到了一张理智的 AI 应用的船票。Monica 这个产品的意义非常非常大。第一,它是一个正向现金流的产品——这个词我们可能会说很多很多遍。一个团队如果有正向现金流的产品,在做第二曲线的决策时,你会变得既大胆也理智。我们之所以后面敢豪赌很多东西,是因为知道 Monica 一直在帮我们赚钱,所以能以一种非常客观又大胆的方式做决策。
第二,Monica 真的让我们知道了用户在如何用 AI,让我们理解了 context 的重要性。Monica 跟 Chatbot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用 Chatbot 的话,你一定要把要看的网页内容复制粘贴进对话框;而 Monica 本身就在主动观测你的 context,你只要在用浏览器,插件就在看着,它把 context 的传递变得非常通畅,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更具体地,我们知道了用户整体的行为习惯。当然我们非常尊重用户隐私,不会窥探你具体的 session,但通过一些宏观的、脱敏的统计数据,能看出很多 pattern,很多模式。
为什么这些产品都是 M 开头啊?还包括你之前的公司。
这个很好玩。我第一个产品叫猛犸浏览器,Mammoth,M 开头;第二款产品叫 Maggie,M 开头;然后 Monica 是 M 开头,Manus 也是 M 开头。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个巧合,可能 M 开头的产品运气都不会太差。而 Manus 可能有一点私心,因为名字是我起的。
这个名字当时我们纠结过很多,但真正让我们想通的,是我们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做浏览器期间我们已经依稀有一个感觉:模型在解决的是智力,但再强的智能,你也不能把环境给内化掉。所以你一定需要一只手去触及现实世界,否则再强的思维,你也只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缸中之脑。我们想做的是让智能真正去触及现实世界,这让我想到了 MIT 的校训 Mens et Manus。它是拉丁语,翻译成中文应该叫“心与手”,或者“心手合一”。别人已经在“心”、也就是心智这件事上做了很远的探索,基座模型公司的使命如此;而我们要做的是那只手。Manus 就是拉丁语里“手”的意思。
说说你们在那段闲散的、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是怎么产生 Manus 这个 idea 的吧。
其实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觉得又一次是上天赏饭吃。当时大家还在正常运营 Monica,同时也做一些别的实验。那个阶段已经有一些 AI 产品很受欢迎,尤其是 coding 领域,像 Cursor、Windsurf,包括后来的 Devin,都有很多用户。我们作为工程师肯定会用。然后我们发现,公司里很多非工程师也在用 Cursor,这让我们很意外,因为 Cursor 的产品形态仍然是一个 IDE,集成开发环境,是写代码的人才用的东西。
比如公司的运营同事,居然在用 Cursor 写博客;数据分析同事在用 Cursor 做数据分析和可视化。它本来是一个最专业的产品形态,却有很多非原始设定的目标用户在用。于是我们就站在他们身后观察:你们到底怎么用 Cursor?很好玩,左边都是代码,右边是跟 AI 聊天的窗口。很多同事不会写代码,根本不看左边,就是不断跟 AI 交流,让它把一件事完成。AI 以代码为媒介,去完成一些非编码任务。
我们觉得这非常重要,它让我们意识到:编程不是一个垂直能力,编程其实是一个通用能力,是解决通用任务的一个媒介。那这时要想的就是,Cursor 这个形态对他们来说不是最优的。有几点。第一点是我们在做浏览器尝试时学到的:它不应该跑在你的电脑上,否则没法在长程任务中解放你的注意力。老说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我们希望解脱用户的 attention,让 agent 在云端异步地执行。有了异步,还能带来另一件事:并发。如果能让很多不同的任务同时跑,这才是真正成倍地提升你的效率。所以第一点,Cursor 这种产品应该换一种形态,跑在云上。
第二点,代码应该作为一个工具,而不是主要的呈现,因为对很多人来说,看见代码天然有一点紧张感。尤其它跑在你电脑上时,Cursor 会经常问你要权限:我想安装这个软件,我能不能把这个文件删掉?很多用户看不懂技术名词,唯一的选择就是:好,接受,接受,接受。这很恐怖。我们有个朋友不懂技术,就瞎用 Cursor,结果 Cursor 把他的网卡驱动给卸了,电脑上不了网。所以我们觉得不行,应该用同样的技术,但把技术复杂度包装起来。
第三点,这个产品面向的人是谁?不应该是专业工程师。专业工程师这个领域的卷度已经几乎饱和,是一个绝对的主航道。我们应该面向的用户,按我们的话说叫 prosumer,或者说所有不是程序员的脑力工作者。因此我们觉得应该改变一种产品形态。很幸运的是,做浏览器时已经有了很多技术积累,比如我们对 Chromium 内核非常了解,自己也做了整套 agentic 的调度系统,对我们来说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要做的就是把整个 AI 浏览器搬到云上。
所以当时内部立了一个项,也是我瞎拍脑袋起了个项目代号叫 AirBnB,意思是 Browser in Browser in the Air:浏览器里运行的浏览器,而且跑在云上。所以也比较幸运,我们并没有浪费做浏览器期间的技术积累。从九月底十月开始正式搞,其实也就六个月就把 Manus 做出来了。而且实际上 Manus 不是三月做完的,一月就做完了。
从几月开始搞?
我们从九月底开始搞,到 2025 年一月中,Manus 基本已经做完了。但当时我决定,我们不该马上就发。
为什么呀?
因为当时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的模型是 Claude 3.5 Sonnet V2,就是 Claude 3.5 的第二次迭代,它初步具备了一些 agentic 能力,但也有一些问题。从技术角度讲,首先它缺乏真正的 reasoning 能力。另外,我当时也听到一些 rumor,说他们应该在两个月后会有一次模型发布。当然我也不知道最后 Claude 3.7 会有多好,但我觉得我们最好把发布时间跟下一次模型迭代对齐,这样产品发布的一瞬间就能享受到最大的代际提升——模型的溢出。所以我们应该再多花一个半月去打磨这款产品,跟下一次模型迭代对齐,一起发布。
那你们从放弃浏览器那个项目,到想出 Manus 的 idea,中间的时间很短?
其实可以说短也不短。我觉得当时真正意义上堪称无所事事的时间,有两周半。
这么短?那很短啊。
是啊。其实那段时间也不能说无所事事,我们都很积极地做了很多不同的实验。
那时候焦虑吗?
我不焦虑,一点不焦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有一款正向现金流的产品很重要。当时我们的想法就是,大家想想吧,虽然可能烧了一些钱。
做那个浏览器烧了多少钱?
浏览器其实还好,因为当时投入的人力也就十几个人,除了人力以外,没有太多别的成本。
Monica 当时能给你们赚多少钱?
Manus 上线之后,我们对 Monica 的投入可能少了一些,但现在又抓起来了。当时 Monica 已经有接近 12 million,也就是 1200 万美金的 ARR,而且是一个盈利的产品。现在跟 Manus 比,1200 万美金 ARR 不算什么,但在那个时候,对一款 AI 产品来说,我觉得是很棒的成绩了。
这是外部 ARR 吗?
当然不是外部。我们非常看重这点,一直在强调什么是 ARR:ARR 是 MRR 乘以 12。MRR 是什么?你不能把一个月内收到的年付都算在当月,必须分摊到每一个月。所以我们内部看 ARR 或 MRR 就一个口径:看 Stripe 上给你的 MRR 数据,以及移动端的 MRR 数据。要不然你有太多种方法把 MRR 这个数字造得很大,但那就是自己骗自己。像刚才说的,这也是一种 benchmark:对产品来说,这是你要优化的指标;对模型来说,你要选一些 benchmark 作为优化方向。这两者都会共同决定你的 taste。所以这点非常重要,我们非常抵制“外部 ARR”这件事。
Manus 现在有多少 ARR?
现在已经超过 1 亿美金了。我们之前有一种比较复合的收费模式:除了订阅以外,还有 top up,可以额外做一些单次充值。我们觉得这确实给了用户很大的灵活度,但也给用户造成了很多困扰,所以现在在不断简化定价方案。目前基本可以很简单地理解为:一个免费方案,以及一个可以自由选择订阅金额的方案,默认是 40 美金一个月。
你加入这家公司以后,从三月到九月这半年,对它的感受有什么变化吗?
我觉得有一些变化吧。首先,它跟我之前所在的创业模式特别不一样。之前是一种较为慢节奏且谨慎的状态,因为一旦要做技术层面的决定,或者说赌注,你会比较慎重。但如果是一家完全以产品驱动的公司,整体节奏会快特别多。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有些不适应的,会觉得好多事儿为什么这么草率?
为什么产品会更快?
产品一定更快。首先产品的迭代成本更低,因为就像刚才讲的,你没有垂直整合模型这个问题。第二,如果一切都以敏捷开发来做,很多时候你甚至可以先发了,再看看有什么问题,再修。但如果你自己训过模型就知道,做数据清洗时那个代码你最好别让 AI 写,因为你写好数据、摁下回车之后,可能就是一个几十万美金的 training run,心理压力是不一样的。做技术或者模型层面的工作时,很多事情是有后效性的:做完之后很难被轻易纠正,或者会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些问题。但产品的话,掉头会非常快,这个团队很好地践行了这一点。我可能花了一两个月才逐渐适应。
很多研究员或者技术风格的人不喜欢这种方式,会觉得技术文化比较差,太快了,没有真正的技术 bet。对你来说,没有这种问题吗?
我觉得技术 bet 是一件听起来非常好的事儿。如果你是一家硬科技公司,你该做这个 bet,因为这可能是你最终的差异化所在。但如果你是一家产品公司,就不该有 bet 这个概念,或者说只做一些轻量级的、可逆的 bet。大家不是经常说双向门决策、单向门决策吗?如果你做一家产品公司,还天天想着要不要 bet 什么东西,那我觉得你们处于一个比较拧巴的状态,还是要调整一下。
所以你们没有 bet?
这么说吧,我们所有的 bet 都不会是那么重的 bet。
没有技术 bet?
技术 bet 也有,但所有的技术 bet 都不会是那种:比如我需要两个月时间,等看到下一个预训练 checkpoint 之后再决定怎么样——所谓“皇国兴废,在此一战”这种事儿不会有。像一些模型公司的话,我觉得还是要有一些 bet 的。这就是两种 mindset 的不同。
那你们的 bet 是什么呢?产品形态?
产品形态是一个。其实你可以说,一开始不训模型这件事也是一个 bet。因为那时候我们做这个决定,现在大家逐渐——也许是在我到处游说之下——接受了这件事,但那个时候很多人还是不太看好所谓的 Context Engineering 的,尤其是我们刚开始做的时候。
壳?
对,“壳”这个词其实我挺喜欢的。因为从字面上说,操作系统里就有个概念叫 shell,shell 可不是一个低技术门槛的事儿,而且壳跟壳也有高低。我打个比喻:Monica 明显是一个套壳,它像生鱼片。生鱼片的好坏基本完全取决于原材料,就是你从海里捞出来的那条鱼怎么样,你几乎是没怎么加工就给了用户,所以你的价值增加是很浅的。
但像 Manus 这种东西,它仍然是一个壳,可它不是生鱼片,也许是水煮鱼什么的——海鲜过我们没有吃过[?],不知道它是不是很复杂——就是四川水煮鱼这种东西。Agent 跟 chatbot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chatbot 这整个系统里只有两个元素:人(用户)和模型,两者以往复的形式交互。但 agent 有第三个元素,是环境,或者叫 runtime。这个东西其实很重,所以 agent 这个壳跟 chatbot 相比完全不是一个厚度,它是地壳一样厚的一个壳。
所以 Manus 做出来最难的是什么?
我觉得有几个非常难的点。第一个是,你启动越早你越难。首先,你能相信 Manus 这个东西能够做出来,我认为这就是第一件很难的事情。
第一个 idea 是什么?
第一个 idea 其实就是把浏览器自动化放到云端去。
这是你想的吗?
我觉得这是大家都会看到的一个点,就像我刚才讲的,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但我们看到 Cursor 之后,Cursor 其实帮我们把很多事情理清了,所以我们一直都非常尊重且欣赏 Cursor 这家公司,它给了我们很多 idea。好多人说,造出原子弹没那么难,知道原子弹能被造出来才是最难的。当时我们相当于定义了“通用 agent”这个词,而首先能够相信 Manus 能造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 bet。
你们当时有没有举公司之力?当时也没有那么多人在做这个吧。
当然,那时候人非常少。我们一开始从五个人开始做实验,每看到一点好的苗头,就从 Monica 里调更多同学进来。
Monica 当时有多少人?
Monica 当时团队应该有几十个人了。
几十个,然后你们这边五个,大概一共就是这个架构?
对,而且当时我们还分两边:我跟涛哥在北京,肖弘和 Monica 团队主要在武汉。所以当时北京这边,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创新业务事业部,在寻找第二曲线。这是一个渐进加码的过程,你看,这也是一个比较冷静理智的做法,没有那种“旧的我不做了,全都去搞新的”,而是逐步去做。这是第一个 bet:Manus 这种产品形态是能够被造出来的。
第二点,开始做之后我们也确实犹豫过要不要自己去训模型,因为当时能拿到的基座模型用起来真的很难受。Claude 3.5 Sonnet V2 也许算是一个里程碑,但按今天的眼光看,它的稳定性、可靠性和泛化性都还差非常多。而且直到今天,很多模型都没有解决一个问题:我认为现在大部分模型仍然是为 chat 场景做后训练的,这里存在一个 alignment 问题,待会儿可能会进一步讲。
所以当时客观的挑战是:要不要通过自己做模型来弥补模型的不足?但我觉得我们正处在技术快速上升的阶段,你刚刚看到 Claude 3.5 Sonnet V1 跟 V2 之间的进步有多大,所以我不该 bet 在这个方向上,而应该 bet 另一件很轻量的事——那时还没有 Context Engineering 这个词——我们应该充分相信,做 agent 框架是能带来很大提升的。这是第二个 bet。
第三个 bet 是什么呢?我们已经看到 Cursor 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很多人心里也会想,我们是不是该做和 Cursor 类似的事,做中国版 Cursor,很多人现在可能也在做。但至少我心里还是比较坚持的,因为一直以来我创业获得的正反馈都来自创新,这是挺开心的事儿。我们应该去做有差异化的事情,服务好那些 prosumer,而不是跟他们一起去卷。这是当时做的三个判断,比较幸运,好像都对了。
这里面的判断好像很多都是“我不做什么”。
是的,我思考很长时间去决定不做什么。我觉得不做什么真的特别重要。AI 最大的一点是让创业公司的产能变得很大。以前移动互联网创业的时候,大家可能没有那种“我不做什么”的自由,你要进一个新的领域或业务,会受很多约束,外部因素会阻止你一些过于天马行空的想法。但 AI 时代大家眼中的机会很多,AI 又充分解放了生产力,所以每天都要回答“不做什么”。
Manus 到现在我觉得都是一款相对克制的产品。有些别的 agent 公司可能会觉得要给 agent 增加很多不同的工具,而我们每个月都在想我能删掉什么。即使是通用 agent,“不做什么”仍然是我们始终要想的命题。
Manus 很重要的一点,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没有去做一个中国版的谁谁谁?Manus 那时候是没有对标的。
是的,至少我自己的几次创业,从来没有想过对标这件事。
为什么你们要做一个通用的 agent?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按传统创业理念,大家应该选中一个 niche market,或者找一个垂直领域扎进去做深,这可能是更正常的做法。但我有几个不同角度的观察,既有技术上的,也有产品形态上的。首先是技术层面:我上一次创业就经历过专有模型被大一统模型吃掉的体验。在现在这套技术体系下,即使你做垂直 agent,背后用的无非还是通用基座,你可以做一些 specialization,但可能会遇到模型探索这些事,待会儿再讲。
另一方面,Manus 本质上是什么?它其实是一个通用的模型加上一台计算机。每个 Manus 会话背后都有一个单独隔离的虚拟机沙盒。计算机这个东西学名叫图灵机,不是有个词叫图灵完备嘛,理论上它能模拟或运行任何算法。这样我们就看到,Manus 底层的两个技术供给都是通用的,走垂直其实是在上面加约束。这是第一个技术判断。
第二点,就像做 Monica 时一样,我们没有在使用场景上下特别大的 bet,而是用一种类似达尔文的心态去观察:如果我给用户提供一套通用的技术架构,优势是用户可以按他的想象力去使用这个产品;而我们作为产品的创建者,使命是观察用户整体的、集体的行为模式,捕获头部场景,再让产品团队去做最后一公里的优化。
Manus 一开始拿出来的时候,宣传和网页上的所有 case 都是天南海北、什么类型都有,我们不提前引导用户该用它做什么。逐渐我们发现,用户很喜欢做 slides、做 PPT,很喜欢做网页,很喜欢做批量文件处理,于是这些就值得产品团队介入去做定向优化。所以 Manus 是一个完全由用户塑造的产品,同时又保留了极强的通用能力。
通用能力带来了产品方面的第二点:我认为很多能力最后会收敛。比如当时 Deep Research 还是比较新的概念,但你看现在不同产品的深度研究能力基本都收敛了,Gemini 有 Deep Research,OpenAI 也有,当然还有些差异,但这个能力已经逐渐成了所有产品的标配。这让我想起以前做搜索引擎时的体验:你为什么用 Google 而不是必应?如果你每天只查最头部的 query,几乎用哪个主流搜索引擎,第一页结果质量都差不多。那为什么还用 Google?因为 Google 永远能在你的长尾 query 上给你惊喜。
这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如果你能让长尾用户满意,他更容易获得 aha moment,好像这个东西只有在这儿才能被解决。举个例子,当时有一位分子生物学家用 Manus,觉得非常惊喜。他想用 Deep Research,但他的实验仪器导出的是一种非常小众的数据格式,别的产品都做不了。他把文件上传给 Manus 之后,Manus 说:这是个很奇怪的文件格式,我先去研究一下。研究好之后,Manus 自己去 GitHub 下载了一个开源项目来解析这个格式,然后继续完成分析。
这种没有人会专门为他做的长尾场景,有一款通用产品能解决,用户会获得极大的满足感。而且长尾不等于低频,因为这是这个人每天的工作,对单个人来说是一个 recurring 的、持续的任务。这是产品层面的第二点。
产品层面第三点,其实也解决了频次问题。如果你做一个垂直 agent,在用户心中建立心智是比较难的。to B 还好,因为可能是很多人每天的事情;但就像每个 Hackathon 都会遇到一个要做旅行规划 agent 的团队,旅行规划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一年可能就两三次、三四次,频次太低,让用户记住你是很难的事。而做通用产品,你有更大概率服务用户的方方面面,频次会更好。
但做通用 agent 也有不同的技术方案。有些产品也追求通用,但它可能只是把不同功能放在同一个界面下,本质上是多个产品,只不过共享一个域名。而 Manus 非常坚持的一点是:它是一个单独的、统一的(Unified)agent 框架,用户在 Manus 里做不同任务时,上下文和记忆可以自由流转。所以跟垂直功能相比,我们永远能多做一步。
举个例子,有很多能做网页的 AI agent,也就是 Website Builder。但对 AI 来说,做一个好看的网页没那么难,真正难的是让网页的内容言之有物。Manus 可以先完成 Deep Research,再基于研究结果做出网页,这个网页还有真实的后台和数据库;如果用户把网页分享到互联网上,有更多人在用,Manus 还能在同一个 session 里帮你分析流量,甚至帮你做一份 PPT,再发邮件给你的潜在投资人。所以 Manus 能做到在所有垂直场景之后再多加一步,并且产生一种内部的网络效应。我觉得这是通用带来的很重要的一点。
它的边界会在哪里?
我觉得边界取决于几个维度。刚才讲到,agent 这个系统分三个元素:用户、环境和模型,这三者都有边界。用户先不说,最有趣的第一点是环境。环境是 agent 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它决定了 agent 跟外界能接触的边界。现在 Manus 选择了最通用的环境,就是一台虚拟机、一个 Ubuntu 系统,我们在这上面做了很多投入,内部有一个虚拟化团队。
有些朋友有个误区,好像 Manus 给每个用户分配了一台电脑,其实不是。每个 Manus 任务背后是一个独立的、一次性的沙盒,所以我们的 sandbox scaling 是非常大的。我们内部甚至开玩笑说,Manus 其实是一款个人云计算产品,因为它真的让不会编程的人也能操作云计算,享受云计算带来的算力,并用在日常生活中。
但这块有很多边界要解决,比如如何 scale 出更多沙盒。几个月前我们推出了一个功能叫 Wide Research,不是深度研究,是广域研究。比如你在别的 AI 里试这样一个任务:帮我找出 YC 过去一批中所有 AI 营销公司的 CEO,并把他们的 email 找到发给我。你会发现除了 Manus,任何 AI 都会失败,因为既受限于 context window,也受限于模型本身的“懒惰”这些问题,待会儿可能聊到。它们找到十个、十五个 CEO 之后,质量会急剧下降,然后模型就放弃了。
但因为我们能不断 scale out——不仅是 scale up,而是 scale out——Manus 能说:这个任务很难,我可能要找一百多个,那我现在启动一百多个 sandbox 并行完成,最后再汇总。所以我们在虚拟化这块的边界在扩宽,这是第一层。
同时,我们也在不断增加能用的虚拟机形态。一开始我们只有基于 Linux 内核的虚拟机,但我们没有选择 Docker 这种容器技术,因为容器基于 Linux kernel 的 cgroup。走这条路确实更简单,但会绑定在 Linux 上,而很多专业软件只在 Windows 生态里有。所以我们选了比较重的一条路,基于 Firecracker 做轻量级但全虚拟化的方案。现在 Manus 同时还能用 Windows,这也是我们在不断推的边界。
此外,模型跟外界沟通常见的方式是 function calling,也就是工具调用。但如果你给了模型一整台虚拟机,虚拟机里的预装软件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比如 Windows 系统自带了很多专业软件,你的动作空间就会变得更广。所以你可以说,我们在维护一个专门为 agent 设计的 Linux 发行版,里面有很多只有 Manus 才知道怎么用的工具。这是我们在环境方面的探索。
在模型方面也可以讲讲:虽然我们不自己训模型,但我们一直作为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干预这件事。这很好玩,当你有了足够的影响力,你的需求其实能影响模型的发展。这也是我们最近获得非常大正反馈的一件事:因为 Manus 的 token 消耗量巨大,我们自然是几乎所有模型厂商排在前几名的客户,所以我们跟比如 Google DeepMind 都有很深的合作。
你们 token 消耗量有多大?
这个数据不太好透露,但可以讲的是,我们在各个模型厂商基本都是全球范围内 top 2 到 top 5 的消耗量。
你们怎么 cover 这个成本?
这就是为什么要做一款能赚钱的产品,用户的钱变成了 token 的消耗量。
你们现在就能 cover 吗?
我们现在几乎能 cover,而且优化曲线非常快。今年 3 月发布的时候确实是负利润,但现在我们很快就要打平,甚至转正了。
这么快就转正了?
是的。这一方面是技术演进带来的,同时你也不能被动接受,你一定要去影响模型厂商的决策。这就回到我刚才要讲的事。
这个 token 消耗量大概是 chatbot 的多少倍?
看你怎么算。我给你一个对比:以前做 Monica 的时候,做 chatbot 一定要估价,得基于 input token 和 output token 的成本去算,这两者差很多。对 transformer 结构来说,input 是 prefilling,可以并行计算,是 compute bound;输出 token 是 decoding,是 bandwidth bound,所以定价不一样,一般 output token 比 input token 贵很多。chatbot 做价格估算一般按 3:1,3 是 input,1 是 output。但在 Manus 这样的 agent 里,input 跟 output 的比例是 100:1 到 1000:1,视 task type 而定。
所以你可以想象,如果 output 长度差不多,input 的长度就能估出来,大概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 token 消耗差距。而且我们一直比较贯彻的一点是,不会为了成本或速度去缩减 token 消耗,一定以质量为先,甚至以消耗更多 token 为荣。涛哥有个梦想,就是造一台 7×24 小时烧 token 的机器。
消耗很多 token 之后,你会获得很大的影响力。同时,包括我在内,团队里很多人以前都是做模型的,我们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改进,但我们自己不弄,我们能不能把它“外包”出去?比如我们跟 Google DeepMind 有很深的合作,我们可以直接提需求,不仅提需求,还会帮他们构建 evaluation,甚至包括一些功能。我记得两个月前,Gemini 新出了一个可控的 parallel function calling,它的定义、proposal 和实现 schema 是我写的。所以我们能让他们帮我们实现一些东西。
这里有很多值得探索的东西。刚才我提了一嘴,我认为现在大部分模型仍然是为 chatbot 做的 alignment,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观察。从 GPT-3 到 InstructGPT 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不在基座,而在于后训练决定了模型输出的风格或形态。如果你用过最早的 GPT-3 API,你问它北京天气如何,它其实不是在回答你,而是在尝试补全甚至复读,它会说东京天气怎么样、纽约天气怎么样,它在模仿你的 pattern。而 InstructGPT 和后来的 ChatGPT 通过后训练,让模型知道应该去回答这个问题。
但 chatbot 天然存在一个问题:无论用户的问题多复杂,它都倾向于在一轮内回答完毕。这跟 agent 的基础假设不一样。agent 的基础假设就是顺雨那篇 paper ReAct,我每次跟别人讲都是这个,我觉得这个抽象非常好:agent 是在一个个循环中,基于用户输入或来自环境的观察(observation),在动作空间里选择最有可能的下一个 action。所以对 agent 来说,接到一个复杂输入后,正确的做法不是急于一轮答完,而是很有耐心地逐步尝试,基于上一步的观测调整方案、预测下一步。仔细想的话,agent 的工况跟 chatbot 是不 aligned 的。
这会带来很多细节问题。比如现在很多模型有一个耐心问题:你强行用 chat 模型去完成长链路、long horizon 的 agent 任务,会发现它干活的质量越来越低。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它缺乏在真实 agent trajectory(agent 轨迹)中训练的过程。它的 data mixture 里有 agent task,但被 chatbot 数据 dominate 了。模型的学习能力极强,数据分布会影响它的风格。比如模型输出到一定长度、或看到输入 token 长度到某个范围时,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 context pressure,也就是上下文压力,它会影响下一个 token 输出为 EOS 的概率——EOS 就是 end of sequence token,模型输出它时整个任务就结束了。
模型是能感觉到这种压力的,这是很不好的事情,它让为 chatbot 设计的模型在 agent 任务中工作时非常着急。一个常见现象是,你会发现它到后面开始疯狂用 bullet point,写总结,一个关键点、一个关键点、一个关键点,越写越短。
另一点是,这些模型没有为现代 Context Engineering 做过专门训练。举个例子,我刚才提到,2023 年初我一直到处“忽悠” long context,但我现在有新的想法,有一个暴论:200K 以上的 context 就不重要了。为什么?因为比起更长的 context,更重要的是让模型具备 compression awareness,也就是对压缩这件事的意识。
怎么解释呢?如果你让上下文长度无限单调递增,即使有 KV cache 能让延迟和成本较低,即使有一些 efficient attention,它仍然是一个增长的过程,这是不值得的。更重要的是让模型知道:我现在的 context 已经很长了,能不能把一些信息 offload,外化到比如文件系统里。就像人一样,有些东西不用一直装在脑子里。人的记忆其实挺差的,工作内存很差,但我知道可以把它整理成一个文档放进 Notion,下次知道什么时候去拿回来。
又或者,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事情,但有一段只是过程,不重要,这时可以做一次压缩,叫 compression,或者叫 compaction[?],把中间一段历史变成很紧凑的表达。但模型要能明白,这段东西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被压缩了。让模型意识到“被压缩”这件事是需要专门训练的,而为 chatbot 训练的模型在这一点上没有被很好地训练过。
还有刚才讲到的,Claude 3.5 Sonnet V2 那时候没有很强的 reasoning 能力。但 reasoning 这个词非常大,最表面的 reasoning 现象可能就是 o 系列这种 reasoning model:用户问一个问题,它在输出最终答案之前有很长的内部思维链(long thought)。但如果把它盲目用于 agent,你会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指令遵循能力下降,出现幻觉和幻觉工具调用的概率提升。所以如果直接把为竞赛编程或数学设计的 reasoning model 平移到 agent 场景,效果反而会下降。
这时应该改变这块的训练模式,比如更关注 Interleaved Thinking,也就是交错式思考。按照顺雨的 ReAct 来说,获得一个 observation 之后,不要急着预测下一个 action,而是在中间做一段相对短暂的 reasoning:我之前做了这些事,下一步该做什么?我该做这个。是这样的结构,而不是像让 o 系列模型解数学题那样,用户给了很短的问题,它哗地在脑内想了几千个 token。这在 agent 场景下会产生负面效果。比较不幸的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说实话大家做得都不是特别好。
你是说目前模型公司做得不好?
做得不是特别好,这块应该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我也很期待接下来的进展。比较幸运的是,因为我们影响力比较大,我可以天天给这些模型公司洗脑:这个很重要,这个很重要,这个很重要。他们也确实很积极地在改进,所以包括 Gemini 3 出来之后,我们也很兴奋。他们能以非常快的节奏,把我们之前遇到的问题实实在在地变成模型能力;更开心的是,头部旗舰模型的成果会逐渐影响所有开源模型,大家也会跟进。
所以我很开心的一点是,好像全世界都在帮我们一起训模型,而我们却没有自己掏很多钱砸进去。我们让用户用上一个很好的产品,用户付了钱,我们为用户创造了价值,同时借此获得影响力,去影响别人帮我们训练很好的模型。这节省了我们内部很多 research 的带宽,让我们能真正投入一些非共识或小众的事情。
你们沟通最多的模型厂商是谁?
其实非常均匀,因为现在不同模型厂商之间比较分化——我不是说技术路线分化,而是关注点很分化,这可能也有被动的选择。比如你要讨论真正的 agent coding,不是竞赛编程,而是偏现实工程的多轮编程,那确实 Anthropic 还是最好的。包括 Opus 4.5,我觉得很多人可能有点低估它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Anthropic 在 coding 方面非常领先。
像 Gemini,很明显在多模态领域,尤其是多模态理解、多模态输入方面非常非常强,是断层级别的强。而且 Google 有一些比较独有的资源,比如通过 Gemini 可能是你唯一能用到 Google 索引的方式。同时,如果你想让 agent 具备视频理解能力,尤其是理解 YouTube 视频,那一定要选 Gemini。而 OpenAI 在偏纯推理的 reasoning 方面投入非常大,有比较强的领先,有时候你要刷榜,OpenAI 的模型是很好的选择。别的像 Grok,还有一些开源模型,也都各有特色。所以对我们做应用的人来说,现在真是很幸福的时间点。
谁对你们的反馈改进得最多?
看效率吧。目前头部几家,像 Google DeepMind 跟 Anthropic,响应都非常快。当然因为我们不同场景用不同模型,解决问题的效率客观上也受限于问题本身的难度。
你教会了他们,他们可以反过来抄你们的产品,但你们没那么快能抄他们的模型,怎么办?你们的壁垒是什么?
我觉得就是快。首先你会发现,一些模型公司偶尔会发 research blog,我们读到的时候心里又开心又无语,因为基本就是我们之前在讲的东西,他们直接写成了一篇 blog。比如 think tool[?],也是我们上线一个月之后他们写了一篇 blog;最近那个用代码方式调用 MCP,还有 progressive disclosure 这些,也都是我们一直在用的东西。但这没关系,这就是一种竞合关系。
对我们来说,真正的优势有两点。第一,我们在不同场景使用不同的模型,所以永远能为用户提供所有人中最好的体验。第二,他们一旦走垂直整合,速度一定没有我们快,因为产品方面的迭代实在太快了。
他们变成分化的,你们变成综合的了。
对,所以刚好反过来了。
这很有意思,很反直觉。
是的。如果都是符合直觉的事,我觉得也轮不到我们做。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家应用公司开始做综合的事,而模型公司变成了垂直整合,越走越窄?
我觉得这取决于公司一开始的根儿是什么。我们可以拿 OpenAI 做个案例。我刚才一直在讲,我非常尊重 OpenAI,它是一个真正尊重 bottom up 模式的公司,我有很多朋友在 OpenAI,它真的能让一小群人的创新逐渐往上走,变成一个产品。但实际上我认为,这就是我刚才讲的“买模型彩票”:它的实现方式是基于一个突破去做一个场景。而对我们来说,所有外部的创新都是养料、都是供给,我们不用做选择,不用买这个模型大乐透。
作为应用公司,跟模型公司相比还有另外一个优势。大家常常觉得智能的提升好像不需要用户——至少在今年年初 DeepSeek R1 出来之前,DeepSeek 其实没有很多用户,对吧?你通过比如 RLVR 这些方式,其实能获得一些提升。但对于 Agent 这种链路特别长、跟环境强相关的场景,用户是非常关键的。而用户的使用轨迹以及 feedback 是留存在应用层,而不是流动到模型层的。
所以现在应用公司有非常独特的数据飞轮。这就是为什么像 Windsurf 跟 Cursor,可以以较低的成本,在一个预训练基座之上,开发出一个基本是 frontier level、但成本很低且专门适配自己的模型。我觉得这是未来半年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大家会看见更多应用层公司利用自己的数据飞轮,以模型的形式来体现产品可以持续迭代这件事。
你们的用户画像是什么样的?
我刚才讲了一个最笼统的定义,叫 prosumer,但可以切几个比较常见的画像来讲。第一类是在互联网公司或者技术公司里、但不是程序员的人,广义来说就是白领,或者远程工作者。第二类是 freelancer 或者 solo entrepreneur——美国其实有很多独立、自负盈亏的人,你可能在做外包,可能自己有一个很小的生意。第三类比较大的用户是金融和 consulting,也就是咨询行业的人。他们有一个比较大的共性:自驱力比较强,同时他们的任务是高价值的。
做 agent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至少对我们来说,做通用 agent 不是在做工具,而是在做一个类似于人的东西。如果你做的是垂直 agent,你可能还是在做一种新的工具;但如果你在做通用 agent,你其实在做一个人。
做垂直工具,比如说汽车公司做的是司机,像 Lovart 做的是设计师。
对,但它其实是设计师用的一个工具。而 Manus 作为一个通用 agent,我甚至可以用 Lovart。因为 Manus 的抽象层级是什么?我们在设计 agent 能使用哪些工具、跟外部交互的边界是什么的时候,一直用这样一个类比: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能做很多事,是因为我有一台电脑。我跟电脑之间的 interface,也就是界面是什么?我的右手能用鼠标,左手能用键盘,眼睛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耳朵能听见它的声音,没了。一个远程工作者用这样简单、标准的接口,就能完成几乎无穷无尽种类的任务。
所以最近我们也看到一个比较欣喜的结果:Scale AI 最近发布了一个新的 benchmark,叫 RLI,Remote Labor Index,远程劳动力指数。在这个 benchmark 里,Manus 当然又是 SOTA,第一名,我们战胜了 Claude、Gemini 这些竞争对手。但我们为什么非常看重这个 benchmark?因为它的评判标准非常有意思:这个 AI 系统完成的工作,能否让一个现实中的客户愿意为之付款,而且无法区分是人类还是 AI 完成的。
虽然我们现在是 SOTA,但实际上完成率只有 2.5%,离 100% 还有很远的距离。我们看重它,是因为它完美契合了我们想象中对通用 agent 的衡量指标:它能完成多少远程工作者能完成的事。这个解读空间就很大了——我现在在 benchmark 上虽然只有 2.5%,那是不是说我们也许能让全世界 2.5% 的 GDP 获得加速呢?对吧?这是一个很好的梦想。
而且进展仍然是存在的。虽然很多人说 AI 的进展速度好像变慢了,但我觉得 evaluation 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它能指引我们去的方向,它既是 taste 也是方向。所以也许到了 2026 年,我们乐观一点,2.5 可能能刷到 20、30,对吧?那样的话,其实就能占相当大的经济生产规模了。
你们现在的数据飞轮是什么样的?
跟 chatbot 相比有几个好玩的点。用 chatbot 时,当 AI 输出了你不满意的东西,你的第一反应可能有两种:一种是简单点一下重试键 retry,让它重新输出一个,相当于再 roll 一次,看会不会好一点;或者直接去改你输入的原始 prompt。但我们发现在 agent 的场景下,用户会去教这个 agent。
举个例子,我经常让 Manus 帮我筛简历,它筛出来的标准跟我想要的不太一样,我就跟 Manus 说:哎呀你这不对啊,我喜欢的是这种,你下次要注意,是不是给我一个 sell[?] 或者怎么样。其实我一直在教 agent,这是第一种。第二种是,有一些任务即使不涉及我的个人偏好,agent 也很有可能就是做不对,这时候我会去 fix 它、帮它修,比如我跟 Manus 说:你这个不对,我已经帮你把这个文件改成了正确的格式。
而这两种数据在 chatbot 的时代是非常非常难获得的。当你有很大的用户量之后,往大一点说,你可以基于 collective feedback 做到一种在线学习——虽然我很不喜欢“在线学习”这个词,待会儿说。它能达到的一点是:我们即使不碰模型,也能获得一种 self-evolving 的能力。当然它是 parameter-free 的,不涉及参数化。但有更多的用户使用之后,我们能把更多通用的、公共的 failure pattern,也就是失败模式,以及用户共识性的东西,变成系统原生的一部分。整体上来说,用的人越多,我的失败率越低,完成同样任务的轮次开销越小。这是第一种数据飞轮。
第二种是,我们仍然会拿用户最朴素的反馈,比如打一星到五星,作为一个指导。evaluation 很重要,但 agent 的自动化 evaluation 现在还亟待改善。即使你有一些自动化的、auto-verifiable 的 benchmark——比如我们一开始很关注 SWE-bench 这些——但真正上线之后我们发现,在这方面表现好的架构和模型,用户的真实评分不一定高,因为用户的关注点跟这些理想化的 benchmark 还挺不一样的。
举个例子,用户更关注的是:你做的这个 slides,长宽比是否超过了 16:9?你这个网站是否比较易用且好看?16:9 你还可以自动 verify,对吧?但什么叫网站好看且易用?这东西你很难通过一个完全自动的 reward model 去实现。所以我们非常依赖用户给的直接反馈,而且有一个固定的团队专门做 evaluation,而且是主观 evaluation。这是真正用用户反馈指导迭代的方式。
这是多少人的团队?
我们有一个专门的 evaluation 团队,现在不到十个人,他们同时负责这个系统的搭建,我们内部有很完善的 evaluation 体系以及自动化。同时产品团队会有一些比较 junior 的同事,专门负责主观 evaluation。所以这是技术和产品团队的一个交集,加起来大概十多个人,再加上不断轮转的很多实习生。
你们现在核心关注哪几个指标?
从 interface,也就是接口层面,可以抽象成几个维度。首先是 coding,虽然 Manus 不是一个 coding agent,但 coding 是 Manus 的灵魂,所以我们当然还是非常关注 SWE-bench,不过 SWE-bench 也快被刷爆了。编程是一个维度。第二,Manus 虽然没有直接做 computer use,不是通过 GUI 去完成很多事,但我们用了很多 browser use,所以也会很关注 GUI 的理解能力,这也是所谓多模态输入的一部分。
第三类是广义的 tool call 能力。大家都非常关注 tool call,但真正到了 Manus 这种复杂度的并不多。Manus 的复杂度非常高,它有多种不同的 action space:不仅有原生 function calling 的 function,而且在使用我们自己定制的这版 Linux 发行版时,有很多命令行工具,它们不是以模型原生的 schema 存在,而是存在于系统中——让模型能够基于一些使用文档,学会使用特定软件,这个能力也非常关键。模型原子能力上,我们最关注这三点。
但还有一些非常难量化的东西,比如刚才讲的美学,以及对错误的自我意识。错误自我意识我觉得很重要,它分低维度和高维度两种。低维度的是:你看很多 benchmark,无论 pass@1 还是 pass@k,看到的都是模型在 one shot 过程中完成的状态。很多时候模型需要自己意识到错误该怎么修复,这当然是最理想的。更常见的情况是用户先发现了一个错误并指正它。如果你经常用 AI coding,可能会有一个很沮丧的体验:无论是 Claude Code 还是 Codex,你发现一个问题,让 AI 修,AI 说“太棒了,我已经完美修复了这个 bug”,其实不仅没修好,还引入了另一个 bug。这个指标很难追踪,因为中间涉及真人的 feedback。
这是低维度的。更高维度的错误是指:它做出了一个能用的东西,但没法把这个东西推到下一个 level,也就是从可用到好用。我们还是愿意把它定义为一种错误,因为我们觉得它是能够解决的。比如 Manus 跟很多别的 coding agent 都能做网页,但 Manus 能再往前做一步:基于我们的通用能力,Manus 每做完一个网页,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浏览器把这个网页玩一圈,再看看数据库里的记录是否都对上了。我觉得这是能够弥合这一类错误的一个途径。
刚才有一些表达,比如模型的懒惰、模型比较没有耐心、模型感到压力、模型比较着急,还有杨植麟以前说长文本影响智商——模型的状态好像跟人还比较像,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只是在用人习惯的词来描述它。我觉得模型跟人一点都不像,或者说,强行把模型或者 agent 跟人常用的思维体系去对齐,这事儿是不对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做的是一个人吗?
对,但我们做的是能完成人做的事情的一种系统,你不该用人的分工或者特化去要求模型。举个更具体的例子:很多做 agent 的公司或者开发者有一种惯性思维,要让自己的 multi-agent 系统分成 designer、programmer、manager 这些,给模型加很多不同的角色。我们觉得这不太对。回想一下,人类社会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很可惜,我们每个人都不太全能,所以在一个组织架构下,必须要有这样的分工。但在组织架构下,又有多少信息在我们的通信之间损失了?又有多少摩擦在合作中增加了?实际上,模型是比人更全能的东西,你应该充分利用模型的优势,而不要生搬硬套人带来的约束。
那模型应该怎么分类?Agent 应该怎么分类?
Agent 分类这个话题,我觉得只能从输入和输出的角度来看。
你觉得不用分类?
我觉得不用分类。
所以你们做的是通用 Agent?
不是不是,我想说的输入输出是什么意思呢?通用 Agent 是把更多输入的责任交给了用户。而你做垂直 Agent,在输入这一侧会做很多比我们多的事情。比如你做一个垂直领域,输入的数据可能来自一个用户不太可能自主产生、或者自主提供的过程,它一定得深入结合某一个已经在运行的业务系统来获得输入。同时它的输出也不是以标准化的形式给出的,可能无缝传递给了另外一个系统。输入输出跟通用 Agent 不同,也决定了它是哪一种 vertical agent。但中间的技术方案,我相信会是趋同的。
你们为什么做通用 Agent,而不是做一个 Agent OS?
首先,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程序员,我们会尽量回避 OS 这个词——这是一个圣杯,我不配。这是第一点。第二点,OS 这个东西如果严格定义,它是一个中间层。当然你也可以说 Agent 是很多东西的中间层,但我认为现在 Agent 还没到这一步:用户的文件、用户的软件其实不在你这儿,这是一个客观现象,对吧?所以在你没有获得这些东西之前,不要称自己为 OS。
谁适合做这个?会有这个生态位吗?
比如我们跟微软有很深的合作,前阵子 Ignite 大会上大家也看到了,Manus 跟 Windows 会有直接的合作,以后你在 Windows 的应用菜单里就可以用 Manus。我认为不是谁做出开天辟地的 Agent OS,而是所有操作系统都会逐渐具备 Agent 能力。很开心的一点是,我们发现现有的操作系统厂商在以一个相当开放的心态做这件事,比如接下来大家可以关注 Microsoft Agent 365,你也可以看到 Manus 在里面。所以这就像我们之前做浏览器一样,我更相信的不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全新的 Agentic Browser,而是所有的 Browser 都在变得 Agentic。
你觉得 Agent 最后的生态会是什么样的格局?
Agent 最后的生态是吧?我觉得垂直领域的 Agent 最后应该是一个百花齐放的状态,当然也许还是 To B 方面会多一些。
To B 的垂直 Agent 会多一些?为什么?
会多一些。我指的是海外市场。因为我们现在只做海外——我不敢说海外这么大的词,就说美国市场吧。美国市场,我感觉现在大部分创业者都在想一件事:我要做一个给另一家创业公司用的产品,并卖给另一家公司。我觉得很多美国创业者已经失去了做 To C 的勇气和心气儿。
你说的是美国华人创业者,还是美国的创业者?
所有,华人甚至还好一点。华人还有梦,像我们就是比较勇的,我们还敢做这个事儿。
为什么丧失了这种……?不过过去十年,美国 To B 确实更好一些。
对,与其说丧失,应该说他们那边的环境形成了这样一种正反馈。他们的退出机制非常好,很成熟。
卖公司嘛。
对,你可以卖公司,或者自己做 To B,有稳定的收入,独立上市、独立发展都没有问题。这种成功路径决定了美国资本市场的一个倾向,对吧?所以在美国,像我们这样跳出来做 To C,确实是一个很异类的东西。当然这也就会有人愿意下大注,对吧?
谁愿意下大注?下了什么大注?
就像我们现在就获得了一些押注,我只能这么说吧。但国内的话,上一代创业者,也就是我这代创业者,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很多人都是做 To C 的,获得了很多正反馈,也更勇一些。这确实是两边的环境和持续反馈带来的结果。
所以你觉得没有垂直 To C 的 Agent 的生态位吗?
我觉得一定会有,但这块会比较微妙。我们团队有另外一个同学,他之前做过一款剪辑软件,后来被腾讯收购了。他给我说了一个很好玩的观点:做垂直 To C 的应用,很难的一种模式是什么?比如你要给剪辑师做一款更好的剪辑 Agent,这是非常非常难的,因为专业人士对此有极高的要求,会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比如一个工作流很复杂,但凡有一个环节没做好,对专业人士来说这东西就是零分,因为它是乘法关系,对吧?你就不能用。
那你应该做什么样的 Agent 呢?是给非剪辑师、但却有剪辑需求的人做的 Agent,比如自媒体。这样对那些原本就有这个需求、但做不了的人来说,它是一个净增益。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句话影响我们很深。我们常跟用户说,Manus 虽然是一款通用 Agent,很像人,但我们从来不以替换人的思路来想这件事。因为如果你给别人一种“我要替换人”的心智,所有人都会从 risk control 的角度去想,但凡一个环节不通,就是不通。你应该以提升人、enhance people 的思路去想:让你现在已经最高效的雇员,或者你作为一个自驱的人,获得这个工具之后产能提升。这是一个更良性、也更现实的做法。
所以这个生态还会怎么样?除了通用 Agent、垂直的 To B Agent,还有呢?
我觉得会有很多偏娱乐的 Agent 出现,也就是广义的 To C,当然这要看接下来怎么走。现在也有一些有趣的尝试,我就不说名字了,他们可能是给每一个人做一个虚拟的 Agent,让 Agent 以代理的形式互相社交,我觉得这都挺好玩的。但我实在没有这方面的 insight,这种产品感觉适合 OpenAI 做。我觉得 OpenAI 适合做所有产品。
你觉得 OpenAI 会抢夺你们的生态位吗?
我觉得一定会有竞争。但首先,在 ChatGPT Agent 出来之前,我们经常要回答一个问题:OpenAI 做了,你们怎么办?他们做了,对,但很明显效果是不如 Manus 的。为什么呢?就像我刚才讲的,我们能用市面上所有最好的选择,而 OpenAI 仍然是在它的领域有所专长,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跟他们的用户心智有关。ChatGPT Agent 仍然是 ChatGPT 的一部分。ChatGPT 我觉得是一个打透了的产品,Chatbot 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所有用户都在用 ChatGPT,但客观来说,有 Agent 需求的人是少了一个量级的。
所以我们一直是自上而下去做。你想 Manus 在美国是怎么火起来的?一开始是像 Patrick Collison、Jack Dorsey 这些硅谷精英,发现这东西真的好用,能给自己提效。所以我们一直在服务一个比 ChatGPT 单价更高的用户群。对于快速问答或者一些低价任务,包括我自己,也是不用 Manus、用 ChatGPT 的。这是一个分层的市场,我们会长期专注为真正有高价值需求的人提供他能找到的最好的 AI,而不是跟 ChatGPT 去抢最广的底层用户群。
所以 Chatbot 和 Agent 的用户不完全是一波人,不完全重合。他们包括你们?
对,他们包括我们。但我们一定要去满足的,是那些有最高质量需求的用户。这些人肯定用过 ChatGPT,但他们仍然会选择 Manus,是这样一群人。
其实是 ChatGPT 没有把这部分用户的需求满足好。
是的,或者说,我们得保证我们永远能提供比 ChatGPT Agent 更好的体验。
那这是现阶段,未来呢?他们会赶上来吗?
那我们也会赶上。我常说,小公司怎么跟大厂竞争?赶紧成为大厂。
你们现在距离大厂还有多远?
还很远,还很远,但在做了,在做。
长期来看,理想状态的 Manus 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想回到刚才没说完的一个问题:边界是什么?刚才讲到,系统中有三个元素,一个是模型,一个是环境,一个是用户。我不敢说未来形态,因为对创业公司来说,聊三个月后的事都很慌。就说接下来三个月,我们会关注的一点是:用户其实也是一种边界,也是一种瓶颈。现在无论 Agent 多么智能——Manus 跟 Chatbot 相比最大的变化,是它输出的不简简单单是一段话,而是一个或一系列 action,或者不同的产物——但到目前为止,它的起点好像还是一个 prompt。而对用户来说,输入 prompt 是很闹心的事,而且还有更多的问题:很多 context 没能带进来。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怎么优化。
刚才提到张涛,涛哥的一个梦想是做一台 7×24 小时推理的机器。所以我们接下来会比较投入的一个方向,可能也代表未来一段时间的 Manus,就是 Proactiveness,主动性。这个词我觉得是 OpenAI 带火的——其实不是,它应该是 Agent 这个词的本意。Agent 的本意来自 agency,就是能动性、主动性。之前大家可能更关注结果的呈现,但现在又到了该关注 context 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就好比 OpenAI 先做出了 ChatGPT,但 Monica 关注到了输入 context 这个点。
现在我们也要把这件事做得更好,但我们觉得不应该做成像 ChatGPT 的那个 Pulse 一样,对吧?它每天给你推很多东西,其实是在占用用户的时间。而真正为 Manus 付钱、真正获得价值的用户,需要的是生产力效率的提升。所以我们更关注的应该是如何让 Agent 主动去完成更多的事。这个东西我们内部已经有 prototype 了,我们自己用得很爽。
怎么主动完成?
这个先不方便透露太多,举一个场景。比如我们自己每天面试完人之后,会用一些第三方的 SaaS 服务,比如 Ashby 这些,需要去写 review,也就是评价。评价当然是我们自己评,但要写很多描述。而我们在面试的过程中,可能用的是 Notion、Granola 做记录。假如没有这套新的 AI,我们就得自己基于昨天的 interview 记录去填写这些评价。但有了 proactiveness 之后,Manus 可以每天早晨在我醒来之前,自己先去看我的 Notion,直接帮我把记录填到 Ashby 里,然后只问我接受与否。要解放的是用户这层瓶颈,让 agent 的能动性逐渐发挥出来,这是我们短期关注的点。
一开始我觉得是你们想让大家更方便地理解你们,所以用了“通用 agent”这个概念。你觉得长期来看,通用 agent 是最合适描述 Manus 的名词吗?
我觉得不一定,甚至当时也不是为了让用户更好理解。你知道吗,我们这个视频做得非常草台,整个工期大概就三天。
是那块吗?还是自己剪的是吧?
对,我们自己剪。
为什么那块要有一个黑屏,说什么“the world's first general agent”呢?
因为中间发生了一件很傻的事。当时我们是在办公室一楼录的,背后一个保洁阿姨走进来了,所以我们必须在那儿掐一下,得剪一帧,得有一个黑屏。那完了,这只能给一个定义了。然后大家一想,就像一开始说的,Manus 这玩意儿我们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定义它、到底为谁服务,因为我们想的是去观察,去做达尔文。
就想有一个壳,然后大家进来。
不是一个壳,它是一个 playground。那好,责任就到了我,因为我得写视频的稿。我想,这个我们管它叫什么呢?所以整个概念就是我拍脑袋临时想的,然后就被大家采纳了,所以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大家。但我们觉得这个词其实偏技术了,因为它来自所谓的 general purpose agent。
看上去好像是为了占一个位置设计的词。因为都说 2025 年是 agent 元年,看上去你们是想占那个最大的生态位,所以取了这个词。
其实不是,是为了挡住保洁阿姨才取了这个词。从市场角度来说,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对不了解技术的人来说,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所以我们现在更想强调的一点是:做通用 agent 是我们的一个技术选择。你有一个更好的技术架构,就可以让不同场景之间有很好的协同,并且互相增强,形成网络效应。比如在新的 Manus EDR[?] 里,我们一直在强调 website building 这个能力,这个功能我们只开发了不到一个月,但效果目前绝对是 SOTA 的。这就是因为它是在一套统一的 agent 架构之上长出来的最后一公里。
但对用户没必要解释这么多,我们未来完全根据客群去沟通。比如你是一个企业,可能更关注 internal tools,也就是内部工具的构建,那我们就跟他讲,Manus 是一个非常好的构建内部工具的工具,同时能帮你把各个环节串接起来。所以跟所有垂直的产品相比,我还想强调那一点:Manus 能做所有的事,做得一样甚至更好,而且能多做一步,是这样一个定义。我觉得 agent 这个词,未来大家其实也不用太在意,它就是一种新的东西。
那比如说,大家需要一个负责设计的 agent 吗?
我觉得也许是需要的,因为它要融入你特定的工作流。就好比设计领域如果没有 AI,你往回看,也会同时存在 Final Cut Pro 跟剪映,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你觉得 Manus 会收敛吗?收敛到某几个更垂直的领域?
不会。我们会做很多我们叫做“场景”的东西。比如现在我们头部的几个场景,就是刚才讲的批量文件处理、网站生成、slides 生成,但我们从来没有单独做过一款产品叫 Manus Slides 或者 Manus Website Builder。它仍然是在一个统一的 agent 架构之下,由我们的产品团队去优化最后一公里的体验。所以 Manus 永远是一个不断优化头部场景、同时保持很强长尾能力的系统。
这是一个选择。
对,这是一个选择,刻意的选择。
Manus 这样的 agent,和像 Lovart 这种设计类的 agent,你觉得长期来看它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 Lovart 一定会越做越专业,Manus 可能会有一定的设计能力,但就像我刚才讲的,Lovart 是给设计师用的,Manus 是给有设计需求的非设计师用的。同时还存在另外一种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非常强调一个概念,叫 connector 或者 integration,就是连接与集成。Manus 之所以是一个通用 agent,就在于它能模仿一个人,模仿人去用各种工具,比如我们自己内部就经常拿 Manus 调试 Manus。
实际上如果你是一个设计师,你每天的工作也不是百分百都在设计,对吧?比如有时候你需要基于一个产品需求去做出一个设计。那你甚至可以有这样一种用法:你们在用 Lark 或者 Slack 讨论一个产品,你可以让 Manus 帮你盯着这个 Slack,然后让 Manus 去用 Lovart[?] 把这个事儿完成。所以 Manus 跟所有人我觉得都不是竞争关系,我们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但很多时候价值其实不在网络的节点上,而在网络的边上。
你怎么看 Cursor 和 Claude Code 现在的关系?
我觉得这个是比较尴尬一点,他们选择了一个最激烈的点。AI coding 不是一个垂域,它是一个通用能力。但我觉得 Cursor 这家公司非常厉害:一方面它启发了 Manus 很多;另一方面,Cursor 的人才储备不逊于这些头部公司,或者说,头部公司中跟 Cursor 直接竞争的那个团队,实力跟 Cursor 是可比的。
刚才我讲过一点,创业公司跟大厂对比的方法就是成为大厂。我不是说在规模上超越它,因为大厂不会倾注其所有资源跟你一个人打。我们现在要做到的,就是我们这个做 Manus 的团队,比某些大厂里想做 Manus 的那个团队强得多,这就可以了。
Cursor 跟 Claude Code,我觉得还有一个点:Cursor 的选择空间还是比 Claude 要多一些,Claude Code 仍然是 Claude 的一个延伸。当然,我一直在说大家都在分化,Claude 在 coding 方面有一些独有的优势,但正因为 coding 是主赛道,所以大家追得也都非常快。比如 Gemini 3 出来之后,大家会发现 Gemini 在 Agentic coding 方面可能还没有完全追上,但在静态前端的美学方面非常领先。所以我觉得对 Cursor 来说,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的状态:大家都盯着这一个方向打,所以它有一定的灵活度。我觉得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那你怎么看你们跟 Kimi?Kimi 做了 Agentic 的 model,他们也想走 Claude Code 这条路。你们作为一个应用型的 agent 公司,跟他们长期的关系会是什么样的?你觉得谁能赢?
首先我们跟 Kimi 从来没有任何竞争,因为我们没有国内业务。
国外的公司呢?国外的模型公司——你们应该也在国外模型公司的主航道上,对不对?
是的,是的。所以我认为最终一定是一种竞合关系,但我不觉得我们会输。就像我们已经跟 ChatGPT 打了第一仗,从效果上至少我们还是赢的。
你们中间慌过没?焦虑过没?
我们肯定会焦虑,但焦虑不是源于这个。Manus 从一开始莫名其妙就火了,到后来有太多事儿值得我们焦虑,竞争其实是一种最常态化的焦虑,它不会占你生活中大部分的焦虑。
那你们焦虑的是什么?每个阶段当然不一样,比如我们刚才说到 2024 年的九、十月份,后面每个时间焦虑的是什么?
2024 年九、十月份,Manus 做完到发布前那段时间,是没有任何焦虑的,因为很 enjoy,很快乐。而且我们都属于所谓“中登型连续创业者”,做完 Manus 之后,我们知道这东西一定会火,是一个极有信心的状态,一定会成,所以并没有太多焦虑。
你做的过程中,哪个时候觉得一定会成?
其实就是当我们跑完几个例子之后。当时我们内部也没想好要做什么。我记得是涛哥跑了一个例子:找办公室。Manus 自己去找资料、查地图、写程序,做出一个交互式网站,还提供一堆选项。我们觉得这太酷了,一定能成。后来一次次跑不同的 case,信心越来越强,当时觉得一定一定没问题。
那段时间你们办公室是什么状态?
很嗨啊。当时我们在北京的 ePark,是一个共享办公室,而且很小。我记得刚开始北京这边我们只有六个工位。
我去过那个地方。
那个地儿我觉得特别棒的是,他们一楼环境特别好,我们拍最早的视频就是在那儿。
当时是什么状态?
我们都特别对不起周围的邻居。他们经常听见有一个奇怪的办公室突然发出“我操,我操”——全都是我跟涛哥跟别的同事在嚎叫。
我去的时候那天没人,整个工区都没有人。
哦,有可能。所以那段时间完全不焦虑,发布后就开始焦虑了。
说说你们发布时的考虑吧。你知道外部对你们最大的几个质疑之一,就是为什么要弄邀请码,以及是不是过度营销?
好,这两个问题我终于可以回答了。我们其实很早就想公开回应这个事儿,但觉得瞎回应没意义。我们当时内部就说,没做到 1 亿美金 ARR 之前就不用搭理这个事儿。
现在到了是吧?
早到了,应该是一个月以前吧。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回应这个事儿。首先,我觉得邀请码这个东西,是我们为所有人蹚了一条很重要的河——我不是说我们创造了邀请码这个概念。我们以前不是做 Chatbot 嘛,刚才讲到,Chatbot 的 token 消耗量可能只是 Agent 这种形态的几十分之一、几百分之一。
那 Manus 做完之后,我们为什么要用邀请码这个机制,而且没上线前就决定了?因为在最后决定发布之前,我们跟所有云厂商和推理供应商(Infra Provider)聊了之后,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世界上能够在第二天立即到位的算力,比想象中少太多了。我们用的所有云和模型厂商都没法提供这个量。比如我们用 Claude,Claude 说你们千万别放开,你们一放开我们会挂。所以对我们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控量,而控量的方法,你就只能选一个类似邀请码的机制。
当然我觉得也有别的更好的做法,比如不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码”,我们可以做定向邀请。但当时我们其实没想太多,就把这个东西做了。后来我们跟所有合作伙伴一起不断迭代,大家才意识到:哦,Agent 消耗算力的模式跟 Chatbot 是不一样的。就是刚才讲的 Pre-filling 跟 Decoding,从 3:1 变成比如 100:1。因为 Manus 的出现,大家逐渐去适应 Agent 这样的工作负载(workload)。
再后来还在用邀请码的人,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我们已经帮大家蹚出了这样一条路,云厂商也已经准备好了,你还何必这样做呢?你想,如果当时我们能直接放开,体验可能会更好。如果有充足的算力,大家就不会遇到那么多问题——我还记得 3 月份你用着可能就崩了,对吧?因为真的没有那么多算力,我们的 Scaling 也没那么好,就会崩掉。如果能把这事提前搞好,我们何必用邀请码这个机制?
所以你觉得当时是因为云厂商没有准备好?如果他们准备好了,你们的成本能 handle 住吗?
云和模型都没有准备好。成本的话,handle 不住,但因为我们对产品有信心,当时一天烧几十万美金吧,我们觉得没关系,因为这个产品绝对一定能成。
你们当时账上有多少钱?
当时也没太多吧,之前还有融资,反正钱是够花的,但其实也很紧张。但我们觉得这东西一定能成,根本不慌,绝对没问题,使劲烧。
所以其实很野的。
对。你可以想象当时那个情况:上线当天,我们跟云厂商打电话,说我们现在需要把 TPM 上限加到多少多少,能不能临时加这么多?他们说没问题,你们是下个月要还是下下个月要?我们说今天下午要。但这没办法,所以头一段时间,真的是他们在物理层面上去搬卡、插在机柜上给我们用。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们跟 Google 的关系这么铁。我觉得 GCP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包括后来的 Azure 跟 AWS——都非常支持我们,对我们来说是雪中送炭级别的支持,甚至从别的项目的可用区临时调资源给我们,这才让 Manus 撑过了第一个月。
2025 年初,大家都没有预料到,今年的 token 消耗量会指数级增长。
对,因为它的输入输出比例变了、失调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 Chatbot 的消耗量其实是可以预测的,因为人参与的频率太高了,得人触发才会有下一次行动。而 Agent 首先会持续自我工作,而且如果你按 ReAct 这个模式去看,它的 context 是 append only,只增不减。从模型视角看,每一轮迭代都需要重新 prefill 前面所有的输入,当然有 KV cache 在,但它的输入 token 量非常大,而且每一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所以在真正的 Agent 出来之前,云厂商没有准备好。这是第一点。
但你说的是上线当天给他们打电话,邀请码的决策在这之前就发生了呀?这个决策是怎么下的?
我们需要一个控量的方法,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选择用邀请码或者定向邀请。现在看,我们觉得定向邀请可能是更好的做法。
为什么呢?
因为邀请码这个东西,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知道产品一定会火,但没想到它会被炒,这我觉得是非常不好的一点。定向邀请你就没法炒,对吧?
但如果没有炒的话,可能烘托不出来这种氛围。
但问题是我们在国内火没有意义啊。包括 Manus 跟 Monica——我们上一款产品——我们一直都是做出海的。这其实也是当时我们觉得非常冤的一件事:中国有这么多企业在响应号召出海,无论是 AI,还是比如希音这种做衣服的,你选择不同的 market,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儿。我们在中国突然火起来,对我们没有直接的作用,反而让我们承受很大的压力。这也是为什么 Manus 当时上线选的是晚上十点多,因为那是北美市场的早晨。
所以你们是为北美市场选的时间。这是邀请码,那炒作呢?
炒作,这个问题我要非常郑重地回答一下。我可以直接这么说:如果我们在 3 月份发布的时候有任何付费的宣传,我死全家。我可以说到这个程度。你想,我们为什么要宣传?有必要吗?我们要做的是海外的 prosumer 市场,该做的是让那些真正我们要服务的用户用起来。如果像有人觉得的那样,我们在国内买这些自媒体,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那有人就问,这些文章到底是哪来的?我觉得有两点回答很重要。第一,我们自己都觉得很酷的东西,我相信大家一定也会觉得很酷,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去写的内容。第二,可以套用涛哥的一句话:这是我们多年广结善缘的结果。我们都不是第一次创业了,这么多年一直比较积极、无私地分享很多东西,也会上一些播客、经常写文章,跟大家分享我们的见解。
渐渐地,以前跟我们一起成长的很多小伙伴,也许成为了很厉害的投资人,也许成为了自媒体人。这时候他看见朋友在做一款产品,是不是很自然地,哪怕出于朋友的支持,也会去写一下?所以我觉得大家把创业和媒体之间的关系想得有点太复杂了。也许这是我的一个偏见,我觉得整个市场挺单纯的:你做出一个好的东西,又刚好是你的朋友,大家就会愿意帮你一下,这是广结善缘的结果。
但我觉得 Manus 火了一天,热度好像迅速就降低了,你觉得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国内没有任何持续的动作,我们在国内其实处于一种可以叫“灭火”的状态。我们觉得,如果把我们这个东西过度解读、进行一些曲解,对我们来说没有好处。我们只是一款出海的 AI 应用,不要给我们赋予太多东西。所以你看,当时我们所有团队在国内都没有任何对外发声,都是别人在以第三方的角度阐述我们。所以我们觉得国内热度降下来是好的。
那在海外呢?
海外就是我们想看到的。当时有人说我们在海外做营销,我拜托,Andrej Karpathy 你能买吗?这些东西你不可能买到的。我们首先让用户群里最 pro 的这些人看到产品的价值,他们先用起来,然后自上而下地去影响更多人使用 Manus。这个流程肯定没有国内那种突然火得那么快,但其实也没有多长的时差:国内好像是 3 月 5 号当天晚上莫名其妙就火了,美国基本在三天之后也火起来了。而且我们去看了,两边的链路基本完全不重叠。海外火起来完全是靠 Andrej Karpathy、Patrick Collison 还有 Garry Tan 这些人先用起来,再用他们的影响力自上而下去影响;而国内可能确实是自媒体还有一些朋友写了很多内容。
你们当时准备的邀请码有多少个?
邀请码其实是动态加的。后来在云厂商、模型厂商的支持下,我们终于不用邀请码了。
但是你们很贵。
贵我觉得不是我们的问题。说个实话,当时 Manus 是亏本的,因为当时 token 还非常非常贵,我们其实已经是在补贴用户,让他们来体验 Agent 这种形态的产品。
你们当时的定价逻辑是什么呀?
拍的,拍的。这是我们觉得自己非常有问题的地方:第一,商业化能力还是比较有限;第二,我们的 PR 或者说 marketing 能力其实也很差。当时定价逻辑特别简单:哦,ChatGPT 好像是 20 美金一个月——而且我们死活想不通它为什么是 20 美金一个月,后来跟别人聊,他们觉得 ChatGPT 当时也是拍脑袋拍的。但没办法,人家有一个锚在那儿嘛,所以我们就从 20 跟 40 开始,然后延续至今。因为价格会有很大的惯性,你最好不要太随意地调整,不然已有的、最真实的用户可能体感不好,所以这块就没有太大变化。
定价没有什么逻辑是吗?为什么不选择比它便宜呢?
其实定价无所谓,因为在 Manus,无论你付多少钱,获得的是一个 credits 的数量,本质上是按量付费的东西,所以只要保证有一个基础订阅的价格在那儿就行。
那现在你们已经跑正了?
马上跑正,马上跑正。因为你要区分不同的 tier 嘛。我们还有很多免费用户,你可以说这是我们的一种社会责任,我们希望有更多人能够体验 Agent 这种形态。
在 Manus 从做出来到火的过程中,肖弘的角色是什么?
我觉得几乎所有决策的最终决策人都是他。太多了,你让我怎么枚举啊?从做到火,几乎所有产品的决策最终都是他。
有什么是你们之间有过争论、最后谁听了谁的?
我们之间的争论都是非常务实的讨论,比如到底要不要做一个单独的 chat mode 这些东西,最后的结论都是:赶紧做一个试试。所以到现在为止,不同用户用的 Manus 可能完全不一样,因为我们有海量的 A/B test 在跑。最终我们觉得最好的决策方式就是限制一下时间,别为一个事儿一天一天反复犹豫,赶紧做就好。
然后在市场上去找反馈。你觉得你们今天的生态位是稳固的吗?
我觉得不是稳固的。或者说,对于大部分创业公司,包括我们在内,其实都没有“活着的权利”,活着的权利是自己持续跑才能争取来的。
火了之后,生活发生变化没有?
有啊,非常忙,尤其是那几天。那几天其实就是日夜颠倒。我们其实非常理智,国内骂我们也好、称赞我们也好,我们都没有办法,也不想回应什么。真正要关注的是我们的客户在哪里,所以那段时间真正的痛苦来自日夜颠倒。因为我们要支撑各个时区,Manus 的用户遍布世界各地,每一个大洲上都有很多我们的用户。那时候我们团队也没有现在这么大,大家就是在不断救火,今天这个系统挂了,明天那个系统挂了,天天救火,非常疲惫。
那段时间能睡几个小时啊?
我记得从第一周到第二周,基本每天零零散散加起来睡三四个小时,都是那种间断性的睡。
每天还是每周?
每天。每周就死了。
办公室状态也更嗨了是吗?还在那个小办公室?
还在那个小办公室。当时是这样,我们武汉有一个很大的团队,这也是我们经常反思的一点,我们的跨区域协作能力好像蛮差的。所以当时大家想,算了,赶紧出差吧。我们赶紧在楼上租了一个更大的办公室,武汉同事能飞过来就飞过来,不要线上工作了,赶紧线下一起讨论方案。那时候办公室氛围其实没有更嗨,真的非常非常疲惫,当时书架上摆的更多是补剂、营养品。
补剂?
对,反正那段时间大家精神状态都很差。
我听说你们那段时间融资,给投资人开会……
哦对,那段时间很好玩,跟投资人 pitch 我们都是站着开。其实当时我们还挺感谢投资人的。因为每天白天,我们在网上看见的大多是骂我们的东西,而真的跟投资人好好讲的时候,得到的正反馈是我们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你知道吗?好吧,懂的还是懂的。
你怎么看你们为什么被骂?
我觉得有几点。首先是我最近意识到的一件事,我觉得是最惨的一点:很多国内用户骂我们的根本原因,是你用的根本不是 Manus。借这个机会我一定要非常非常郑重地强调一下:你在国区 App Store 上搜到的所有 Manus 都是假的,那都不是 Manus,都是来蹭我们的。所以我们有一部分被骂,是因为你用的那个东西就是一个山寨品。
另外一点我也能理解:一个产品如果突然火了,大家天然会觉得它很营销。但这我刚才也回应了,如果我们当时有这种行为,我先死全家,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点。站在用户角度我其实也能理解:你听说有一个很新奇的东西,但它没有给你提供服务,大家的这种愤怒我也是能理解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 gap。
对,这是一个 gap,我是理解的。但对我们来说,团队能力是有限的,很难服务所有用户——我们甚至因为沟通能力很差,只能让大家都待在一起。因为团队带宽有限,我们只能先盯着有限的市场去做。所以虽然可能让一些用户没能用到,但这就是我们能力所限,只能先这样。
中国市场未来会好好做吗?
我觉得这个比较难。对我们来说,也没有那么多资金去做一些补贴性的东西。我们之所以一开始选择出海,原因非常非常简单,就是海外用户对生产力工具的付费意愿更强。而 Agent 真的是非常贵的东西,像我们刚才讲到的,Agent 有点像工业生产,而不是传统互联网那种边际成本为零的东西,所以我们会非常非常慎重地去做这件事儿。我们要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再去讨论这件事儿。目前我们还在活着的边缘。
那中国这部分的功能由谁来提供,你觉得?
我觉得这个供给还是比较充裕的吧。Manus 出来之后的几个月中,我看见有大量类似 Manus 的产品出现,很多也是国内团队做的,我觉得挺好的。但真正的难点是,他们会跟我们遇到一样的问题:你到底要补贴到什么时候?你如何把产品的商业化跑通?
这决定了能走多远。这段时间见了什么有趣的人?
我其实见人非常少。我们现在的分工是,涛哥(张涛)跟肖弘会去见更多外部的合作,但像我跟潘潘,还是要保证产品的持续迭代,所以我刻意少见一些人。
为什么海外很多巨头都愿意见你们?
我觉得有几方面。一方面,很多巨头同时具有云和模型业务,比如 Google、Microsoft,那自然是非常好的合作,我们是他们非常大的客户。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探索新的机会在哪儿。比如我们前一阵跟微软一块发布了新的 Agent 365,能把所有电脑从 PC 变成 AI PC,我们可能是这个生态版图中的一部分。另外,我们作为整个 Agent 行业的一个代表,能给他们的一些东西,会影响未来能服务更多人的范式。
像刚才讲到的,我们跟 DeepMind、跟微软的这些合作,其实我们也在主动把很多构建 Manus 过程中学到的东西,以标准化 API 的形式提供给更多开发者。比如前一阵 Google Cloud 的开发者大会上,Google Cloud 的 CEO Thomas 直接当着全场所有开发者的面说,之前有一些只给 Manus 用的 feature,现在你们都可以用了。这还是让我们挺有成就感的:我们不仅做了一款很好的产品,我们的技术也在帮助更多人更好地构建 Agent。
Manus 1.5,中间有什么 know-how 吗?
我觉得有一个最大的 know-how:新的版本号,是让用户理解“有更新”的最好方式。这个很好玩。大家可能已经习惯了基座模型以版本来断代,比如 GPT-3、GPT-4。但我们做 Agent 或者做系统的时候,很多时候是一个 feature、一个 feature 地去强调这一个更新、那一个更新,用户的实感没有那么强。所以 Manus 1.5 其实不是一个突变,它只是把我们过去一系列东西以 1.5 的形式打包了,很多新 feature 都是过去几个月迭代上线的。但这样一来,用户就能直接体感到:哎,好像非常不一样。说实话,1.5 发布那一刻的更新没有那么大。这是我们一个很好玩的发现:你得让用户意识到你有变化,用户才能真的感受到变化。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Manus 1.5 有一个非常大的技术演进:我们把任务完成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了,而且是无损的提升。简单说,Manus 1.5 能用更快的速度完成简单任务,而在更复杂的任务上投入更多的 inference-time compute。放到平均体感上,应该快了三到五倍。
你那天还发朋友圈说,今天 Manus 有两件大事,一个是 1.5 发布了,另一个恐怕要老了写回忆录再说了。是什么事儿?
老了写回忆录再说了。
通用 Agent 和 Chatbot 未来会是什么关系?因为所有的 Chatbot 也会变成 Agent 呀。
是这样的,但这其实不是能力决定的。Chatbot 跟 Agent,我觉得是用户群决定的。比如对所有人来说,可能都有 chat 的需求,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完成高价值脑力劳动的任务。
但我会很自然地想通过它去做点啥呀,它就变成了 AI 时代最大的入口。这是 OpenAI 的故事吧?
对,这是 OpenAI 的故事。我觉得这仍然是一个传播链路的问题。首先,我们在打的用户群、瞄准的点跟 OpenAI 不一样;同时我们要保证对这个用户群永远提供最好的体验,他们的需求跟 Chatbot 用户是不一样的。很多 Chatbot 用户心里其实知道,ChatGPT 此刻也许不是最好的 Chatbot。
大家知道 Gemini 3 在某些场景下可能比 ChatGPT 还要好,但对他来说无所谓,因为他只是拿它完成一些 quick and easy 的 task。但 Manus 要打的这群人,对质量的敏感程度是极高的。我们做过一些双盲测试,比如抽 5% 的用户,悄悄换用另外一个模型,你会发现那部分用户的满意度直接就下降了。所以我们是在服务最挑剔的一群人,他们永远要的就是此刻这个时间点上 AI 能提供的最高水平。
Manus 火了以后,飘过没有?
什么叫飘?
就是人飘了。
不会,因为我们每天收到的负面反馈比正面反馈更多。
那会很悲伤吗?
也不会,因为我们都是老登——啊,中登,中登。怎么说呢,就是心里有点憋着一口气。为什么现在我们可以站出来说这些事儿?因为我们之前觉得说什么也没用,还是得打铁还需自身硬。
你觉得 Manus 未来会有多大?能服务多少用户?
我不想用服务多少用户来说,我们更想说的是,对每个用户,我们能为他产生多少 Agent Hours。对一个高价值用户来说,他用 Manus 的用量可能是普通用户的一千倍,这每天都在实际发生。我们经常有一个用户就能付我们几千美金,为什么?因为他不断有很多高价值任务要跑。所以 Manus 追求的不是 DAU,这是我们很早就想清楚的一件事,而是把要求最高、价值最高的用户的高价值 task 做到最好,体现出来更多是在我们的营收上,而不是 DAU 上。
这是肖弘的想法吗?
我觉得是大家 align 之后的想法。
所以你们公司的指标是营收,不是 DAU?
不是 DAU,对。
这个有趣。你觉得这个创业逻辑跟互联网时代是不是不一样?
我觉得完全不一样。主要是两点,刚才我们也多少 cover 到了。第一,AI 其实不是一个平台变化,AI 是一个技术增量,以前的优势能够惯性发挥,所以很多场景下是传统的强者加上 AI,强者恒强,强者更强。虽然这听起来比较悲观,但应该说,强者具有先发优势,且较好地利用了这一点。第二点就是刚才讲的边际成本问题,目前为止 AI 还是更像制造业,而不是像互联网。
这个还挺理智的。
是,不理智早死了。
所以你们没有试图去讲一个“我要做全球第一的通用 Agent”或者“全球最重要的入口”这样的故事?
这是两个命题。我们一定要做全球最好的通用 Agent,这是一定要做的。最好的通用 Agent,就是最高质量:在当下这一刻,如果你抛开一切成本,我们永远提供最高的质量。这是第一点。
那如果有人用低价打你们呢?大厂就可以不要营收啊。
大厂不要营收,你是说来卷是吧?但这个东西其实是这样,我觉得对一些用户来说,价格不是那么敏感。包括现在 Manus 的用户,我们也觉得 Manus 确实是挺贵的产品,但你知道我们的用户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吗?是说:Manus 现在收我 40 美金一个月,你能不能让我看看,如果我愿意付 200 美金,效果能变好多少?所以我觉得这个 message 完全不一样,这种定价的优化基本不在我们的路线图里。
你们没有想要做最重要的那个 AI 入口之一吧?这是一个目标吗?
首先我觉得可能不存在单一的 AI 入口吧。就好比现在移动互联网的入口是什么?——哦,好像确实存在一些。但对我们所服务的客群来说,就以我们自己为例,我们自己一定是 Manus 用户,手机上也有 ChatGPT。当你面向足够 prosumer 的市场时,这些人自己会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产品。
之前 a16z 有一个很好玩的调查:如果你的手机上装了某一个软件,那么你安装另外一个软件的概率的最大异常值是什么?这个说法可能有点绕,就是说,一般人安装某个软件有一个概率,但如果一个用户先装了某个软件,哪个软件的安装概率会突然提升?结果发现,装了 ChatGPT、Claude、DeepSeek 的所有这些用户,最大异常值全是 Manus。所以 Manus 几乎是在跟所有这些 Chatbot 并存的状态。
当然这是好的解读。坏的解读是,我们觉得目前 Manus 还远远没有渗透到所有我们想服务的用户,目前还是业内或者相对科技圈的人充分了解了 Manus。所以我们在 marketing 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方面我们在学习。
AI 产品有垄断效应吗?
我觉得有。但 AI 产品的垄断,是你能垄断一个类型,而这个类型可能也在不断产生。像 ChatGPT,我觉得也许还真算不上垄断,因为 Gemini 最近势头也很好。但你能垄断一种心智,或者一个类型的心智,能建立一个品牌。
它能像 Google 这种搜索引擎一样,一家统治 90% 的市场,或者像百度在国内那样吗?Chatbot 会成为这样的市场格局吗?
我不敢说。我对搜索引擎市场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我还在做搜索的那个阶段。我觉得搜索引擎市场非常特殊,因为搜索引擎一半是在内容里头,它的数据供给是无法因为技术迭代而被颠覆的,所以搜索引擎是一个非常容易强者恒强的领域,因为你已经跟太多人产生了利益关联,包括你的广告商、你的内容商。
但 Chatbot 目前为止,ChatGPT 到现在也才刚好三年,还是比较早的状态。如果现在只是 2002 年的谷歌,一切还不好说。而且 AI 产品好像还没有产生网络效应?
好问题。我觉得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真正有网络效应的 AI 产品。为什么?因为所谓网络效应,我觉得更多有两种:一种叫 build on someone else's work,你能基于其他人的产出进一步去贡献;另一类完全是由用户关系带来的网络效应。但在这两个场景里,AI 似乎都是附加值,对不对?加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进一步连接人了。或者说,AI 不是产生这两个要素的关键点。AI 能帮你提效、帮你完成任务、给你产生结果和交付。
那可能新的网络不是人和人的,而是 AI 和 AI 的,或者人和 AI 的?
哦,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是有的。包括我刚才一直在强调的,比如基础能力或者原子能力的网络效应。我们讲过,Manus 增加能力是非常谨慎的,但我们每次都要保证这个能力能跟别的能力形成组合拳——用了“组合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说,最早我们给 Manus 加入了一个看图的能力。一开始想法很简单,只不过是希望 Manus 能看一看它生成的图好不好。但后来我们发现,加了看图或者说多模态输入能力之后,Manus 开始自己学会去检查它做的网页能不能玩得通。所以你增加一个基础能力的同时,它能跟通用 Agent 这个层面上所有别的能力产生交互。这个我们叫做基础能力、原子能力的网络效应,是我们已经观察到的,它可以让你的 Agent 能力以指数形式提升。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如果你说 Agent 与 Agent 之间的网络效应,那看怎么解读。比如我觉得 Manus 的 Wide Research,也就是我们的广域搜索能力,也许就是一种 Agent 之间的网络效应吧。
一个 Agent 可以调度很多别的 Agent,它们之间还能互相通信,去共同完成一个单独的 Agent 无法完成的任务。另外,当然也有一些人在尝试让 Agent 加入到人的协作上下文中,这我们也在做一些测试,比如 Manus 现在能跟 Slack 打通。
它带来一个比较好的点:很多时候我们的讨论是不带着 AI 的,更多的讨论都是在人与人之间无形中产生的,这块可能就是 Agent 与很多人之间的网络效应。但目前来看,可能还是因为偏专业吧,没有大家想象中那种爆发式的网络效应。至于 Agent 之间社交的这种形态,我觉得可能不是我们这种做 Consumer 市场的人所能看到的,更多是偏娱乐的领域,就像我刚才讲的让 Agent 代替人去社交,这可能也是一种网络效应吧。
如果一个公司要做某一种 Agent,它可能希望被 Manus 调用,你对它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你不需要为 Manus 做任何的优化,这是我们非常坚持的一点。我们可以反向来思考:做 Agent 最大的难点是什么?就像自动驾驶一样,物理世界所有的基础设施是为人而设计的;而现在赛博世界所有的基础设施,包括网站、网页、各种 App 和 API,也都是为人而设计的。所以 Manus 的想法是,我们不能指望世界一夜之间就为 Agent 做好了准备,而应该不断地让两侧相向而行。
最简单的一点,现在大家有了 MCP 这个概念,但 MCP 也面临诸多问题,比如生态不成熟,很多开发者提供的 MCP 服务本身质量就参差不齐,而且大部分服务其实是没有 MCP 的。所以 Manus 的选择是:有 MCP 当然很好,我可以用 MCP;但别忘了 Manus 是一个通用 Agent,如果一个程序员能通过 API 去调用一个服务,Manus 也可以自己学习 API 文档,自己通过 API 来使用。再不济,你的服务连 API 都没有,那你总是给人用的吧?那你大概率有个网页,Manus 会再一次降级,通过浏览器模拟人的方式去使用它。所以我觉得对第三方 Agent 来说,你不用为 Manus 或者说未来的通用 Agent 做任何适配,应该是我们去适配你们。
Agent 的网络可能会形成什么样?
Agent 的网络,我觉得这个词很大。我知道 OpenAI 有一个 L1 到 L5 的图,但这可能也只是 OpenAI 的观点,不算一个非常共识的事儿。我们还是从更务实的角度出发:如果你考虑 Agent 有更多的 Proactiveness,也就是主动性,那可能会有一部分垂直 Agent 掌握一部分数据上的差异,比如有些数据只能在某一个垂直 Agent 那儿获取。那它的网络与其说是一个全联通的网络,更像一个星形的,star。它有一个调度者,有点像你刚才说的入口那个概念,去利用不同的 Agent,但它可能难以形成一种完全互通的全联通网络。所以通用 Agent 会成为那个入口,我想是的。
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构?
还是刚才那一点:如果你做垂直 Agent,你在做一个工具;如果你在做通用 Agent,你在模拟一个人。
所以做垂直 Agent 的,应该是为 Manus 这样的公司做、为 Agent 做,还是为人做?
我刚讲了,这就是两条路。如果你想做给专业人士的,比如刚刚讲的,你想做一个剪辑 Agent,且是为现有的剪辑师去做,那你应该做得非常垂、非常专,这是给人用的。但如果你想为非剪辑师、但有剪辑需求的人做产品,那你可以考虑做一个非常简单易用的界面,同时暴露出足够多的 API——对不起,API 或 MCP——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个生态做好。
你说你坚信纯血派 Agent,什么叫纯血派 Agent?
Agent 这个词的定义其实很含糊。大部分时候大家会把两个概念混在一起谈,一个叫 Agentic Workflow,一个叫 Agent。这方面 Thorpe[?] 有一篇 blog 写得比较清晰:很多人说 Agent 要追求稳定性,那你可能更多是在用 Workflow 的方式做 Agent,但在我们眼中这不叫 Agent,这就是 Workflow。而我们认为的纯血 Agent,是没有人为加的约束,完成一个任务的所有过程和方式都由智能本身决定。
我觉得它的天花板会非常非常高。当然跟此刻来对比的话,Agentic Workflow 的可复现性可能会好一些,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我们非常坚信要做纯血的、由智能主导的 Agent,而不是以规则主导的 Agent,也就是 Agentic Workflow。这才更符合我们刚才讲的 The Bitter Lesson:用通用的方法投入更大的算力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加入更多人为的知识。
这在你的实际工作中有做过类似的选择吗?比如有舍弃过什么?
有的,这是我们每天都要讨论的事儿,舍弃的东西非常多。举一个比较简单的例子,你要让一个 Agent 做数据可视化。比较简单的、纯产品驱动的做法会说:好,我要保证所有语言下数据可视化的效果都非常好,不能因为语言不同而出现字体乱码这些问题。那你可能就把这块写成一个我们叫 Sub Agent as Tool 的东西,或者写很多单独的 Prompt,说做数据可视化应该注意什么什么,写一大堆 Guardrail。但你每增加一条约束,其实都在减少模型的 diversity,减少模型的多样性。
那这时候我们的做法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刚才讲的,我们只不过加入了一条查看图片的能力。我们期望的是,智能能通过自己查看这张图发现:哦,原来我字体选择有错误,导致中文渲染失败,然后去修改这张图。这样我解决的就不只是一个问题,比如它还能检查到:不行,我画的这个图表有两个元素重叠了,然后去修复它。所以你就能从打补丁[?]式地堵所有漏洞,变成让智能的泛化性帮你解决更多你还未发现的问题。我觉得这是纯血派 Agent 的一个思维方式。
当然,直接去修补这种做法永远很有吸引力,而且更符合传统软件工程和产品经理的直觉。那这时候就是我要站出来的时候,我的职责就是拦住所有人,不要这么干。
你还说市场上关于 Agent 的做法都是错的?展开讲讲。
没有没有,没说都是错的。像我刚才讲的一点,很多人过于执着于让 Agent 模仿人类的分工这件事,我非常不认同。不要把人因为生而为人的限制搬给 Agent,你应该站在模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我们做产品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如果你真的在做 Agent,你同时在做两个产品,一个是给人用的,一个是给 Agent 用的,这两个东西的思维模式是不一样的,但你需要一个很好的技术架构把两者融合在一起。
给 Agent 用的会是什么样?
对不起,是给模型用的。
给模型用的会是什么样?
这么说吧,模型的思维模式跟人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人。人因为有一些先天的训练,所以我是一个设计师,我更懂什么;我是一个程序员,我更懂什么。但讲真,大家现在用的模型都是一个通用的 LLM,所以这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你应该做的是减小它犯糊涂的概率,做法不应该是赋予它一个人格、让它怎样怎样,而是通过一些 Context Engineering 的技巧,比如约束解码、action space 的设计,让它更好地完成自己分内的事,但又不丧失全能性。我说得可能有点空泛,可以参考我之前发的各种文章。
所以,把 Agent 人格化是一种人的自恋。
对,是的。这也是 The Bitter Lesson 里面说的。
哦,是吗?The Bitter Lesson 里有这句话吗?好的,我赶紧再去读一下。
Manus 出来之后,你们的组织有发生过变化吗?
有的。我觉得不该叫变化,而是我们也在探索一种新的可能性,因为在此之前也没有真正纯粹的 Agent 公司。我们现在的结构有几个比较有特色的点可以分享。我们现在大部分人还是研发,但团队会比以前的软件开发更奇怪一点。传统的移动端、前端、后端、商业化这些都有,但我们有两个很好玩的团队。一个叫 Sandbox Team,负责虚拟化和运行环境,他们要维护的是一套给 Agent 使用的操作系统,也就是刚才讲的给 Agent 做产品的一群人。
另外还有一个叫 Agent Team,由所谓的 Agent 工程师负责整体架构的开发,还有一部分是 evaluation,也就是评估团队,以及一个很小的 research team,这三部分人共同组成了 Agent Team,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Agent Team 和 Sandbox Team 在传统意义上可能会被融入广义的后端研发,但我们后来发现它们比较不一样,因为它们做的事情不是面向人的,是面向模型的。
他们的工作主要包括哪些我们意想不到的?
对我来说当然都是意想不到的,但有几点吧。Sandbox 团队在做的事情,更像是在教一个不会用电脑的人如何更好地用电脑。而 Agent Team 在做的,是如何设计一套稳健但统一的架构,让我们能够持续跟上模型的进步。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因为模型进步的速度真的非常快,如果考虑到不同厂家都在迭代,那基本是以周为单位在更新。
Agent Team 主要的工作既然是 Agent 框架,那我们如何保证跟得上?我们自己有一套比较好玩的方法论,叫做“弱到强的衡量”。整个 Agent 中有两个重要的变量影响你的质量,一个是模型,一个是 Agent 框架,这块你要做消融对比,也就是 ablation study。我们要保证每一次模型迭代,我们的框架都能受益最多。做法是先把当前版本的 Agent 框架锁死,然后选一个同源的模型家族,比如都选 Gemini 或者都选 Claude,拿它的弱版本跟强版本对比,跑同样的 benchmark,然后不断调整 Agent 框架,让两者之间的 delta 最大。这样我们就能期望下一代模型变强的时候,我们获得的增幅是最大的。这是我们 Agent Team 跟 eval team 要经常关注的点。
文化有变化吗?
文化上我觉得有一些。Monica 是一个非常大而全的产品,当然 Manus 也很全,但它的做法不是单点击破。之前更多是觉得用户有需求,我就要去做,用最快的、点到点最短的那条路去实现。而 Manus 我们会有非常非常多的考虑:这条路你是能走通,但你有没有跟别的原子能力产生网络效应?所以现在我们做每一个新功能前都会非常慎重,要保证每新增的一个单点能力都不只是一个单点——这句话说得好绕,就是每增加一个新能力,都能让系统整体获得收益。所以是一个非常节制的状态,这跟以前的心态很不同。
你们放弃过什么 feature 没有?
放弃的 feature 我觉得非常多,比如很多语音相关的事儿,我们其实都放弃了。语音输入当然很有用,但像语音输出或者主动调用一些东西,我们觉得首先这类东西不一定要由我们第一方全部做完,因为我们跟大家不是竞争的关系。比如我自己会直接让 Manus 连接我的 Granola 跟 Notion 去使用,这没有问题。还有一些功能,比如生图跟生视频,虽然我们有,但也没有非常大力地去优化它,因为我觉得这是在基建上一定会做得很好的事情,我们没有特别多差异性,没必要非常深入地去做。
更多的这些事情,我们都是以一种非常开放的心态去做:如果通用 Agent 靠自己的泛化能力就能解决,那我们没必要专门去做这件事,因为我们很可能投入不够,却给用户做了一个次选,这是不好的。别忘了我们的用户是最高价值、有最高要求的用户,他们值得最好的。
为什么你一直在强调你们跟所有人都不是竞争关系?
因为我觉得这是事实。这是我们做海外市场之后发现的很好玩的一点:可能因为他们之前 SaaS 领域做得实在太成熟了,不同服务之间的互联互通,即使是一个技术层面的事儿,其实也是一个涉及 branding 的概念。比如我们经常跟 Notion、Microsoft 还有别的一些创业公司一起做联合发布,因为很多时候我有一个能力、你有一个能力,当这条边连通的时候,产生的价值是非常非常大的。而且 Manus 作为一个通用 Agent,一次能串接多个服务。像我自己的使用场景,就是 Manus 把 Notion、Granola 和 Ashby 三个服务都串在了一起。
所以我觉得,与其跟每一个人竞争、去做一个比不过别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让大家一起去做呢?这是我们从 Monica 学到的很大的一个经验:如果你要做很多单独的 feature,做起来一时爽,但你要维护它,并保证这个功能长期有竞争力,是很累很累的,可能会导致你的团队无限膨胀。所以应该充分利用别人做得好的东西,产生一个 synergy,而不是跟别人硬碰硬。
你作为首席科学家,过去这大半年做的最重要的几个技术决策是什么?
我觉得有几个。第一个是我们没有盲目去追 reasoning 这条路。就是刚才讲到的,按现在朴素意义上的 reasoning 模型,会导致 instruction following 变差、hallucination[?] 增加,所以这是我们当时做的比较重要的一点:我们用了一个比较另类的方法,用一个单独的 planning stage 来做这件事。还有一个比较大的点是,我们对 MCP 的决策是非常保守的。MCP 出来之后整个业界都非常 high,很多人就开始去接,但我们当时觉得这会严重污染你的 action space,而且会影响你的缓存命中率。
因为你每次动态发现工具和卸载工具的时候,都会导致缓存命中率下降,而缓存命中率下降会严重影响你的成本。所以当时我们花了一些精力,研究了一套不在原生 action space 内的 MCP 调用方法,这个后来当然也被 Anthropic 写成了博客。还有,我们整体对 Context Engineering 做了非常多的工作,比如对文件系统的使用这些,这块我基本全都共享出来了。我觉得这是一些连续的技术决策,没有哪一个是最重要的,因为做 Agent 其实跟训模型很像,更重要的是做对一千件小事,而不是做对三件大事。
你有后悔的决策吗?
肯定也有,但我觉得后悔的可能都是更细微的一些事儿。因为我们调整得非常快,所以很难形成真正后悔的东西。
在模型决策上,你有什么后悔的决策没有?
在训模型上是有一些。比如一开始有点太盲信小模型,其实参数量还是很重要的。当时有这样一个假设:Agent 能更高频地与外界进行数据和环境反馈的获取,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小模型跟大模型里头有一部分参数量都用在了参数化的记忆或者知识上,而对 Agent 来说,参数化知识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你的小模型有足够强的工具使用能力,知识是可以动态弥补的。但后来实验结果发现不是这样。我们在反思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很难完全分离什么是知识、什么是记忆,哪些是泛化能力、哪些是参数化的背板,后来发现这是不现实去区分的。所以大参数量还是有用。
我听过一种说法:他们觉得 Manus 只有你一个研究员,或者说你的研究工作是独立于所有人的,这种研究员的配置和管理方式、组织方式跟不上现在全球 frontier lab 的竞争。
我觉得这个问题首先基础假设是错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们是正常招 researcher 的。另外一点,跟上所有 frontier lab 这件事本身是不成立的,我们的目标不是在模型方面跟上所有 frontier lab 的工作。我刚才一直在强调,至少现阶段我们跟所有 frontier lab 还是一个共建的关系。或者用一个更功利的角度来说,我们成功地把模型训练这件事外包了出去:用户给我们的钱,同时服务了用户,且让我们有影响力,让别人帮我们训模型。我们内部 research 团队更关注的其实是一些非共识性的东西,包括很多 Context Engineering 方面的工作,是需要做大量实验的,不是纯靠工程就能解决的事儿。
你前段时间在做 online learning,这个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
是的。首先 online learning 这个词,现在的解读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上的 online learning,大家可能比较关注到底能不能通过持续改变参数而获得一些改变,这是一个严格的定义。但我发现现在大家把三件事混在了一起:第一种就是刚才讲的狭义 online learning;第二种是 mass personalization,叫大规模个性化;第三种其实不是 online 的 learning,而更像我上一次创业做 Maggie 的时候做的,应该叫 continuous learning 或者 lifelong learning。这三件事解决的问题是不一样的。
比如你要做 mass personalization,其实并不一定非要用参数化的方式去做。你可以像我们刚才讲的那样,基于用户协同的一些行为模式,甚至以 prompt 的形式去动态注入一些东西,通过 in-context learning 的方式让模型的行为发生改变,这样其实更高效。
因为如果你为每一个用户——即使很小,比如像 multi-LoRA[?] 那样的解决方案——也让每一个用户有一份不可复用的参数在里头,那你的推理效率可能会变得更低。虽然我看也有些解决方案,像 S-LoRA[?]、Punica[?],我有点记不清了,比较老的几个工作,号称能解决 batch size 的问题,但实际上推理效率还是降低了,因为很多时候你需要规模效应才能降低成本、降低 latency。所以我认为大规模个性化不一定要以 online learning 或者参数化的形式去完成。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到底是要持续学习,还是在线学习,我觉得这是非常大的区别,更多是看你的目标是什么。如果你要建模的任务,它的理想分布随着时间而改变,那你是要做持续学习的。我很难想象有哪些领域,可能像金融市场也许是这样,今天的正确答案不一定是明天的正确答案,那我觉得一个真正 online 的 learning 是很有价值的。
但你看现在一些所谓 online learning 的 practice,我觉得只能称为一个 on-policy 的持续学习。比如有一些 coding agent 公司说,我能通过持续在线收集用户的接受率和拒绝率,来优化 tab 补全的准确率。但这个任务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改变而影响它的理想分布,所以你其实只是在做 on-policy 的数据收集,并周期性地优化你的模型,这更像我们之前做 Maggie 时候做的事情。你会发现,如果任务本身不具备这种动态性,你很快就会让这个 benchmark saturate,打透这个 benchmark,所以它不是一个有持续提升空间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这个东西还需要持续去看,我没有看到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在 Agent 领域立即下注的应用。
你觉得 Agent 的模型应该怎么选?给这些模型厂商有什么建议?
刚才已经提了几个。第一,与其无限地扩展 context window,不如让模型学会 compression awareness,就是让模型意识到自己的上下文可能会被压缩,并做出更好的选择,更好地了解文件系统该如何 offload[?] 跟 retrieve。第二,关于 reasoning 的优化目标,不要以这种纯“缸中之脑”的形式去做,应该考虑如何更好地结合 observation,或者叫 TIR,tool integrated reasoning,也就是工具集成的推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它跟完全靠 RLVR 去解竞赛编程和数学是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第三点可能跟 Agent 的工况有关。在 chatbot 场景下,永远是用户跟模型交替执行,你等我、我等你。而 Manus 刚出来的时候,有一个让大家都觉得非常新奇的体验:Agent 在持续工作的过程中,用户可以随时插嘴,要么改变目标,要么补充信息,甚至去终结它。很多模型还没有完全掌握这样的交互模式,它跟用户可能处于一个异步的空间中。这个我觉得也非常值得去做。
第四点,我觉得模型应该更关注 error resilience,也就是对错误的处理和恢复能力。我知道在 agentic coding 领域已经有了更多关注。因为如果你把 Agent 部署在真实环境中,错误其实是一种常态,可能来自环境报错、系统问题、资源受限,或者你写的代码报错。但实际上有很多是非代码性的错误,比如你在做 slides,或者批量处理文件的过程中,一定会遇见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会发现有一些模型要么会放弃,要么甚至陷入一种类似死循环的状态。但最好的模型应该是永远能找到一条别的路去尝试,这是需要专门去训练的。目前我比较想强调的就是这几点。
你的微信为什么一直叫“微信小助手”?
我觉得就是一种娱乐精神。很早的时候就叫了这个名字,当时就想看一看,有哪些跟微信官方很像、但却仍然能被使用的 ID。最想叫“文件传输助手”,但意料之中不能用。后来因为微博的官方号叫“微博小秘书”,我就试试叫“微信小秘书”。后来腾讯也果然禁止别人再叫这个名字了,那我觉得很好,我就保留了嘛。
这次创业跟你之前两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觉得首先,现在创业的成本比以前还是要高不少的。
高多少?直观感觉?
刚才讲的,你如果做移动互联网,边际成本很低。但现在上来就是挺重资产的投入,比如从 Manus 上线第一天起,基本就是几十万美金在烧。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觉得这是一次让我们充分参与全球竞争的创业。我们内部甚至经常开玩笑说,有一种从 CBA 打到了 NBA 的感觉。之前哪怕在做 Monica 的阶段,我们经常会觉得好像做得还不错了。到现在,虽然我们经常说 Manus 可能已经 100M 的 ARR 了,但如果你横向看各行各业的头部选手,我们好像又不算什么,这可能就是 NBA 的平均水平。所以还是在学习中。
过去一年,对 Red 有什么新的认识吗?
对 Red、对肖弘,我觉得是比较符合预期的,就像刚才讲到的,情绪依然很稳定。当然,可能更多了解到的是,即使像他这样比我经验更丰富的连续创业者,很多时候依然会有人性的脆弱。比如我们经常讲,好像我们不在意,但其实有时候听到一些东西,大家心里还是觉得挺尖锐的。肖弘可能没有我那么没心没肺,很多时候还是比较容易受到这些事的影响。
他会不开心,对吧?
他会不开心,甚至会很着急。我觉得这也就是团队在一起的好处,我们可以互相分担一下痛苦。虽然肖弘经常说一句话: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很抑郁,你们不用帮我。但谁会真的就放他不管呢,对吧?
他反正情绪不稳定是吧?
也不是不稳定,他的情绪是稳定的,但他很容易低落。他不会很忽然怎样,没有我刚讲的艺术家那个问题,但他也是比较容易受伤的一个人。
更感性一点。
其他几个团队成员呢?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协作关系?
我觉得是这样,大家在共同的话题上讨论非常多,因为刚刚讲到,每个人其实都有很综合的经验。但现在大家术业有专攻,比如跟涛哥的合作就会非常有意思。涛哥现在真的是我们觉得的“出差圣体”,经常要去全世界各地参加跟合作伙伴的活动这些。所以涛哥更多是给我们带回一些比较新的方向性内容。我觉得这可能是做 CPO 这个角色的最高境界:不仅是对内的产品指导,更多是对整体行业有产品洞察的输出,并带回来自交叉的观点。
所以涛哥很多时候给我们的是一些非常宏观的建议,但很快都能落下去。比如刚才讲的 Wide Research,也是涛哥在飞机上综合了很多不同的想法之后,我们一起讨论出来的。
像 Marketing 这边,我们正在有一个比较大的思想转变。过去一年中,我们内部开玩笑说,Manus 的增长是“踩着西瓜皮”,几乎没有什么定向的增长动作。这可能也是刚才讲的让用户自发选择的一个负面作用:我们从没有引导过想获取哪一类用户,完全是什么用户用我们,我们就服务他们。但如果从获客和增长的角度来看,这样好像不是非常主动,也不是非常可控。所以我们接下来会有一个转变,可能从产品驱动地踩西瓜皮,变成为了服务我们的增长去做很多功能性质的东西。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变化。内部运营的话,我觉得一直都是贯穿始终的,跟别的公司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点。
产品和模型,谁的话语权更大?
产品和技术,在你们公司谁的话语权更大?
产品跟技术,我觉得是这样:我们首先明白技术是要服务于产品的,但技术对很多事儿基本有一票否决权。比如刚才讲到的,产品可能会有一些非常诱人的、快糙猛的做法——像你是否要放弃纯血 Agent 这个想法,而采用一种比较快速的 fix?这种情况,无论是我还是技术,都会站出来直接阻止这件事儿发生。
那你们大概是产品两票——Red 和张涛,技术两票——你和潘潘[?]?
不,我们非常反对投票这个概念。我觉得投票这件事其实是在异化团队:如果有不同的观点,大家可能会为自己的观点去服务。你应该看的是目标,而不是投票这个手段。大家如果目标一致,就一定能达成共识,但不是通过明确地站队、投票。所以我们几乎不搞投票这个事儿。
你们就是讨论。那谁会更强势一些呢?
其实讨论过程中没有人强势,但我们会期待 Red 来做最终的拍板。所以讨论的价值,我觉得不是讨论出一个结果,而是让更多的人提供更多的方案,就是刚才讲的 alternatives。一件事如果目标是确定的,你的可选方案越多越好,不一定要想半天想出一个最高质量的;要不然,你提供给大家做决策的选项都不够多。
现在这个公司是一百人,之前两家公司的团队大概规模多大?
我以前带过最大的团队也就十个人左右。
第二家公司十个人?
是的。
你觉得 AI 时代公司的组织方式和协作方式有没有发生变化?
我觉得组织的变化可能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大,反而是组织中多了很多 AI,这也是我们比较主动在引导的一件事。我们公司有一个很优厚的条件:如果你使用任何 AI 产品,不只是 Manus,比如别的第三方 AI 产品,我们都尽量全部报销。我们非常鼓励程序员用各种 coding Agent;非程序员的话,各种能提效的工具你也都可以用。因为作为一家 AI 公司,你首先得让员工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业界前沿是什么。所以与其说是整体组织结构变了,不如说是更多人让自己有了两倍、十倍的生产力提升,但还没有到 AI 能替代哪些岗位的那种状态。
你是不是不喜欢管人啊?
我非常不喜欢管人,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一点,管人很痛苦。
你为什么不喜欢管人?
人的复杂度比 AI 还要高。而且人的复杂度怎么说呢,是一个会随着人数增加而指数级增长的复杂网络。但程序如果你写得好,又有足够好的设计模式,整体复杂性的增长是可控的。
我觉得你性格很开朗啊。除了觉得人复杂,还有什么原因吗?
我觉得它很占用我的带宽。因为我的体力其实挺差的。
啊,没看出来。
我只是跟你聊的时候能聊得比较多,但其实我体力挺差。如果一天里我把更多时间花在管人,或者说广义的非技术层面的事儿上,我每天有效的输出就会少很多。而现在我认清了一件事:与其去弥补或者补强自己哪方面的能力,不如把这方面的能力外包出去。
那还是自己做最擅长的事。
是的,是的,要不然不值得呀。
你觉得 AI 时代能帮助人更好地做人吗?
我觉得一定是可以的。如果用一个最极端的想法来讲,我们不喜欢的事儿都被 AI 取代了,那剩下的东西其实就是人自己嘛。很多时候大家对 AI 的恐惧,有点像当年纺织机被发明出来之后,大家会担心:有那么多纺织机,纺织女工是不是都要下岗了?实际上确实很多人不再做纺织女工,但她们获得了全新的工作和全新的生活,甚至也解放了很多东西。
我觉得现在大家对 AI 的恐惧、对人被取代的核心恐惧,在于你 AI 用得不够多。就像以前有了汽车,你能去更远的地方;十年前,你可能要学会用电脑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现在学会跟 AI 共处之后,其实没有那么多恐惧,反而是给你解放了更多人的一面。
你对十年后 Agent 或者 AI 的世界有什么想象?
我不敢想象,因为我觉得我们只能有三个月的视野。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我觉得首先是大家在 proactiveness 这件事上会有很大的进展,可能头一次让人跟 AI 交互的时长变短,但产出价值变高。
第二呢?
第二,我觉得应该还能看见一次较大的成本降低,Claude Opus 4.5 可能已经给了大家一点曙光。
你怎么看现在大模型 SOTA 的排名一直在变?
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意料之外的事情。国内或者开源的我们先不说,就说国外的头三名,OpenAI、Anthropic 跟 Gemini,我一开始的预期是可能有人会掉队。因为当时我是用一种比较朴素的思想在想:到底谁掌握硬件、谁掌握 scaling。但目前来看,可能因为大家还在比较分化、比较 diverse 的方向上努力,而这个排名最后衡量的其实是一个综合体验,所以你仔细看的话,他们可能是通过一些长板拉出了一个较高的平均值。所以这确实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而且这么看来,可能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你觉得模型的竞争什么时候可以看到终点?
没有终点,模型竞争没有终点。这是为什么我不做模型。
产品的竞争有终点吗?
产品竞争也是没有终点的。
那什么时候会有一个相对的稳态?移动互联网的稳态,是在用户的时间真正被瓜分完之后才出现的,可以这么说吗?
好像是。但我觉得,现在 AI 的有限资源是什么?AI 目前——至少我们努力的方向——是不占用用户的时间而为用户创造价值,所以这一个约束条件消失了。那什么时候会达到稳态呢?
那是因为你们做的相对还是帮人提效的、工具类的产品,对吧?当然你不想说你是个工具。
不,不是因为是工具类,而是因为 Manus,或者说 Agent,它其实是在减少与用户直接交互的时间,但在后台持续创造价值,所以人跟产品交互的时长不再是一个有限的约束条件了。像之前移动互联网时代,无论你做哪一类产品,都绕不过一点:你本质上在跟抖音竞争,因为抖音吃掉了用户很多时长。但现在我觉得 AI 是不一样的。
那 AI 时代肯定会出现 AI 时代的抖音啊,让大家更好娱乐的产品。
对,但我是说,你的娱乐时间多花在这个 AI 抖音上没有问题;但实际上因为你能调度很多异步的 Agent,它们在不跟你交互的前提下给你提供价值,你也会为它付费。所以它不会因为用户的总注意力时长产生瓶颈而导致稳态。我现在还没有想出来,AI 时代到底什么是产生稳态的那一个约束条件。
你觉得今天处在这波 AI 浪潮的哪个时间段?特别像你过去创业的哪个时间点?
我觉得有点像 2018 年,就是我上次 AI 创业的那个阶段。现在大家看到的,就像当年 Transformer 出来之后的那一阵疯狂,BERT 给大家带来了第一批应用落地。但现在也暴露出了当前范式的一些……你不能说增长乏力吧,scaling 肯定还是有用的,但大家一直在期待下一次阶跃性的变化。而 2019 年的 GPT-3,可能是我心中的那一个阶跃点。
所以 scaling law 停止了吗?
我觉得没有停止。狭义的 scaling law 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复杂,你关注的只是 loss 曲线,我觉得这个东西肯定还是能降的。
广义的呢?
广义上,大家经常觉得:我投入多大的算力——算力基本等于模型参数乘以训练 token 量——加多少倍之后就能解锁多少新场景。这个我觉得是很难保证的,不一定模型翻多少倍之后,以前没被发现的能力就涌现出来。但实际上我们现在觉得,即使模型能力没有解锁全新的使用场景,现有很多场景的质量其实也是不够的,而对用户来说,质量往往更重要。这样的话,做产品的团队就能把这个事儿进一步深挖。所以 Agent 当前很大的问题,不是有哪些需求没被满足,而是完成质量还需要提升,这一点靠 scaling 一定是有用的。
那明年 Agent 会爆发吗?
Agent 已经爆发了,已经爆发了。只不过大家可能没看到理想中那种一片勃勃生机、冒出很多东西的景象。
为什么呢?
我觉得 Agent 现在所处的状态就是我刚才讲的:场景大家都在挖,但每一个场景可能都还差一口气,这口气是由质量、由完成度决定的。
是模型能力决定的吗?
我觉得是多方面的,既有模型能力,也有环境的适配、你的 context 如何获取,整个东西需要整个 ecosystem 共同进步。像我刚才讲的,你在使用 Agent 的过程中,很多时候是一些人为的制约,比如被 Cloudflare 的人机验证拦住了,或者有些网站就是不想让 Agent 来访问,所以这块需要很多非技术因素去合作。但这块我目前也看见了很多很积极的进展,比如我们最近跟 Stripe 在做 Agent 的支付。如果能有支付在其中,很多东西会变得更顺畅一点。
所以 2026 年 Agent 会进一步爆发?
我觉得一定是的。
在你眼里,做 Agent 的公司除了你们,还有谁做得比较好?
做 Agent 的公司非常多。如果看垂域,像 Sierra、Legora;coding 那就更多了,目前像 Replit,包括 Lovable、Claude Code,还有 Cognition,它们都很强,coding 领域真是强者如林。C 端的 Agent 目前我看见的还不够多,因为真正做 C 端 Agent 的可能都跟我们一样是做提效的,而提效大部分还是垂域的。所以刚才只是举几个例子。
2026 年的 Agent 市场会有什么变化?更多 C 端吗?
不一定是更多 C 端,我觉得应该是渗透到更大的人群。目前来说,Agent 对很多用户来说也许还是一个 buzzword,还没有那么多人真正用起来。但比如 Manus 1.5 之后,我们收到了很多用户反馈,让我最开心的一个,是用户觉得这个版本越过了生产力工具这条门槛。之前大家会觉得 Agent 是帮我提效的,但它不是我的主要生产要素;而现在很多用户真的在拿 Manus 1.5 作为工作的主力应用,来帮他产生收入。我觉得这就形成了一个更健康的飞轮。接下来会有更多应用迈过这条坎。
刚刚听你讲,我觉得非常乐观。你心里的隐忧是什么呀?
我心里对 Manus 最大的隐忧其实是失去特色,这是最大的一点。但这是从外看;从内看的话,我最害怕的是 Manus 变得复杂。这是一件要克服很强吸引力的事,因为在产品增长的过程中,有一个很便捷的方式就是做更多功能。但我还是很相信刚才说的 GitHub 那句话:你每增加一个东西,都在稀释所有别的东西。所以我希望 Manus 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克制走下去,但又不能因为保持克制而影响持续增长。对外和对内,我最大的隐忧就是这两点。
你觉得 Manus 会死于竞争吗?死于和大厂的竞争?
我觉得不会。或者说,等到你会死于竞争的时候,你的产品其实已经到了一种非常非常好的状态。像大家经常说,我担心 Cursor 会怎么样,我担心文心[?]会不会断供——拜托,你能考虑被断供,说明你的产品已经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状态了。所以我觉得 Manus 更大的可能不是因为竞争而输掉,而是……啊,但你也可以说是竞争吧:当你失去了独有的价值之后,用户……这好像也算是竞争哈。那我的回答是:对,是有可能因为竞争而死掉。
你怎么看海外那几家模型厂?
你说 OpenAI、Anthropic?OK,其实也不止这几家。OpenAI 我刚才已经 comment 得比较多了,很尊重他们 bottom-up 的文化,但接下来产品也会是他们很重的一部分,不知道他们能如何调节这两方面。他们也知道买模型乐透这件事是不靠谱的,但你又如何尊重一个 researcher 的研究自由?我觉得这是他们要搞清楚的一点。也有可能他们会分化成两个目标完全不同的公司。
Anthropic 最近不是刚拿了两笔很大的融资嘛,我觉得他们接下来可能需要在算力方面多一些投入,因为他们在这方面的建设目前稍微落后一点。但另一方面,他们在开发者社区中的影响力非常非常强,你会看到,包括 MCP 还有 Claude Skills,都是 Anthropic 在带节奏,所以它在开发者社区内是有根基的,能以这种形式去做一些它独有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它的优化目标跟 OpenAI 也很不一样:Anthropic 的关注点叫高经济价值任务,跟 Manus 的关注点比较像——哪些东西能产生足够的经济价值,它就去优化什么,而不是以比如加强 reasoning 这样的 research topic 作为引导。这是 Anthropic 的特点。
Gemini 我觉得现在是一个非常好的状态。一方面,他们在 pretraining 方面不知道解决了什么问题,让大家看见了很大希望。Gemini 3 给大家带来的最大正向信号,就是强有力地证明了 pretraining 还是可以继续的。另一点是他们在多模态和数据方面的积累,这是 Google 本身就非常非常强的。而且 Google 除了模型之外,还有自己的索引,包括 Google 搜索引擎,这是他们跟别人相比持久的差异,别人难以通过技术追上来。所以我觉得 Google 可能在信息和多模态方面会持续领先。
xAI 是另外一个很好玩的状态。我觉得 Elon 已经十足地意识到 ChatGPT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他可能更赌的是 pixel in, pixel out。他觉得我们现在看见的所有软件或者文本,其实都是以像素的形式呈现在用户眼前的,那按他的第一性原理思考,就应该直接去生成一切——不仅是 generative AI,他认为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任何模态都应该统一成 pixel in, pixel out,当然也许还会有音频之类的东西。而且 xAI 在 infra 方面的投入也非常有特色,他们非常相信自己要把 infra 做出一套比较差异化的方案。
Meta 的话,我觉得最近杨立昆走了,也许是个积极信号,他们可能会投入到一些更朴素、且有快速成效的工作中来。
你怎么看杨立昆?
杨立昆在业界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但我觉得他在一家商业机构内做这样一个角色,自有其痛苦之处。他能找到一个自由的空间去做事挺好的,同时也给 Meta 解放了很多思想负担。
你怎么看田渊栋?
田渊栋,我觉得首先他之前的研究方向非常有意思,就是 latent reasoning,他那篇 paper 我印象里叫 Coconut。我觉得他解决了一个非常本质的问题。现在很多人在做 RLVR,我记得最近应该是上交和清华的一个团队有篇工作讲到,RLVR 本质上是增加模型在 pass@1 下的稳定性:通过 RLVR,让模型在一次推理中得到正确答案的概率更高。但模型本身能否解答一个问题,还是在于基座本身的质量。比如你让一个没经过 RLVR 的模型多次采样,大概率那条正确的轨迹是能被采样出来的。
这其实暴露了一个问题:用 RLVR 这种方式,其实只是在用一个接近于搜索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且由于你是在文本空间、在 token space 里做 reasoning,这个过程就已经有了 sampling 这一步——基于 logits 做一次随机采样,预测一个 token,然后再继续走下去。而田渊栋的研究方向 latent reasoning,我觉得非常好,因为你没有进行这一次 sample,某种意义上叫没有坍缩,你可以在一个近乎平行的维度内同时考虑多种可能性,我相信它的 reasoning 效率是更高的。
虽然现在 RLVR 可能能做到 pass@1 消耗的总能源或总成本小于让基座模型做 pass@64,但在用户视角下,latency 还是高了很多。而 latent reasoning 我觉得能解决这个问题,一定程度上也实现了 long-to-short 的泛化。所以我觉得田渊栋这个方向很好。他之前很多工作我都觉得非常有意思,像我记得那个 attention sink,StreamingLLM 对吧?那篇 paper 也是渊栋做的。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很期待。
他和杨立昆是一个研究 bet 吗?他们的研究 bet 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不一样。我觉得田渊栋的研究方向更加务实。哦,不敢妄议,不敢妄议。
你觉得 Meta 有很好的人,为什么在这波 AI 里做得不好,比较落后?
这个问题我觉得太大了吧。这中间还涉及很多人事上的事儿,包括 Llama,你知道团队已经换了好几波人了。所以我觉得有很多场外因素吧。
OpenAI 的人才流失,你觉得会对它有影响吗?
我觉得会有一些吧。像 ChatGPT Agent,我听说他们接下来可能会看一看 To B 方向的机会;同时我记得 ChatGPT Agent 团队也走了几位主心骨。但 OpenAI 这家公司,我觉得只要它 bottom-up 的创新文化还在,仍然是最有可能诞生新范式的公司之一。
它会成为新的社交网络、替代 Meta 吗?
我觉得这个比较难吧。当然说不准,因为这类产品大家都在探索。
你怎么看 Thinking Machines Lab,还有 Ilya 那家公司?
Ilya 那家公司目前太神秘了,我不敢说什么。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话,我最近也刚用上他们的 Tinker API,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它最后的产品,但我觉得他们的抽象层级非常好。之前一些第三方服务,包括一些模型厂商,只提供类似 RFT 或 SFT 的接口,但对一个 researcher 来说约束有点太多了。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 Tinker,我记得应该是抽象成了四组关键 API,很多你自己需要做的实验基本都能搞定。
当然 Tinker 目前有个问题,我觉得成本有点高,你自己搭可能还稍微便宜一点,但随着他们逐渐优化,应该会好起来。它可能会非常适合中小规模的研究团队去用。同时,他们比较仰仗的一点是开源模型能持续进步。这方面我觉得千问团队做得非常好,因为对做研究来说,有同家族、同源模型的不同参数版本是非常重要的,这方面千问提供的光谱一直是最全的。所以我觉得 Thinking Machines 的成败主要看千问。
你怎么看 Mira?
Mira Murati 吗?我没有跟她直接交流过,但从认识的人口中,对她的评价都非常非常高,明显她的号召力也很好。
对于硅谷 AI 各个舰队的一把手,你内心有没有一个强弱排名?
这几个舰队真正的一把手,我觉得性质非常不一样。真正的技术一把手可能只有 Demis,对吧?像 Dario 当然也是。如果让我从纯粹、狭义的技术角度来说,我肯定觉得 Demis 应该是我最佩服的一位。
第二有没有?
第二位的话,当然 Ilya 也同样优秀,但大家可能都在期待 Ilya 交出的新作业是什么。剩下一些,我觉得都是更复合的人才,难以用单一维度去评价。
国内呢?
国内的话,我想想,国内现在还在牌桌上的……哎呀,这话说得得罪人,国内就不评了吧,容易挨打。
前段时间杨植麟和姚顺雨都来过我们播客,他们的观点你有什么认同和不认同的?
首先顺雨的观点我一般都比较认同,尤其他那句暴论:以前都是小公司超大厂,现在是大厂超小公司,互相超。虽然我觉得前半句本来也不一定是这样,本来就是互相超,但最近确实大公司超小厂的事儿更多了。还有顺雨之前那篇文章写的‘下半场’,我觉得这个概念很好,现在感觉很多人都在沿用。他这些观察我都非常同意。
杨植麟那期我也听完了,他有一个很简短的观点我是非常同意的:在登山的过程中,只要问题能够被定义,问题就一定能解决。这其实也是我们很多时候做任何事的信心的根本来源。
不认同的呢?
不认同的……顺雨那期所有观点我全都认同。杨植麟那期的话,我觉得他的观点也比较保守,所以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但有一点,他提到一嘴,说如果不训模型的话,做 Agent 是逆向工程。这点我是完全不同意的。因为对我们来说,不仅不是逆向工程,反而是在给别人带节奏。
他是说垂直整合吗?你们是逆向工程吗?
我们不是。他们是整合,他的观点是把这些整合进模型里。我觉得如果从严格定义来说,你是无法整合进模型的,因为模型无法圈住外层环境。
你怎么看世界模型?
不敢评论,不懂。
你们多模态做得怎么样?
多模态的话,我们更在意的是多模态的输入,而不是多模态的输出。多模态输入在 Agent 场景下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察:现在很多开源多模态模型,如果是简单的 interleave 图文输入,像 VQA 任务这些,大家处理得都比较好。但在 Agent 场景中,有一类情况是多模态输入作为 Tool Result。举个例子,你让浏览器看一个页面,可能会把浏览器截图返回;或者你让一个工具去读一张图片,图片是以 Tool Result 返回的。这个东西在训练过程中,我觉得目前的重视程度还不够,这块的质量是有些下降的。
你还买英伟达吗?
目前没有了,目前不炒股了。
你那年见老黄,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问了他一个灵魂问题:接下来一年,你觉得什么事儿会让你感到意外?老黄说,什么事都不会意外。所以我觉得这有点像杨植麟之前说的,只要问题存在,问题就一定能解决。我觉得这就是整个 AI 圈乐观观点的代表。
最近很多人开始讨论 AI Bubble,你怎么看?
我觉得 AI Bubble 一定是客观存在的,但不是说因为 AI 是 Bubble,所以这波 AI 就没用。会有一些比如过度建设之类的东西,但我觉得这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我们人类历史上干的比这疯狂的事儿多得多。
你对 Manus 最乐观的预期和最悲观的预期分别是什么?
悲观预期就是下个月死掉嘛,这是所有创业公司都一样的悲观预期。就是我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权利活着,我们是在努力地获得一个活着的权利。而最好的预期,是我们希望让所有从事高价值工作的白领,都能获得一个 7×24 小时不断推理的 AI 伙伴。
如果 Manus 下个月死了,你会去干嘛?
我会歇一会儿,太累了。
你现在工作时长是多长时间?
我现在每天大概十点半到公司,晚上干到几点就完全看情况了。
比如说几点?
一般来说,办公室的人基本都会待到大概十点半往后。这其实也是为什么我们选了一家 mall 里头的 WeWork,因为在 mall 里头,空调会一直开到十点。
哦,十点以后就没有空调了?
对,十点以后没有空调,所以大家待多久,主要看在没空调的情况下能待多久。
为什么选 WeWork 做办公室?
因为团队在不断扩大,如果提前选死一个办公室,一方面前期投入比较大,也不灵活嘛。WeWork 就像云计算一样,可以动态扩容。
新加坡的生活怎么样?便利吗?适应吗?
便利度其实还是挺好的。中国团队在新加坡可以非常快地适应,跟国内没有非常本质的区别。
是不是有点无聊?
对,而且我认为这对创业公司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
你建议公司第一天就去新加坡吗?
我觉得这要看你的目标用户是什么。我们去新加坡的原因其实也讲过,有两点。第一个前提是,我们团队可能因为管理能力比较差,之前在国内北京跟武汉两地的时候,都觉得沟通成本很高,所以首先希望大家能在一个地方办公。另一方面,我们既然要服务全球市场,就要做很多 compliance,也就是合规方面的工作。比如现在 Manus 已经通过了 SOC 2 Type II、ISO 27701、27001,还有 GDPR。你要服务哪个市场,就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总部。所以我觉得这都是一个很正常的选择。如果你要做全球市场,可以早一点考虑这个问题;但如果你主要做国内市场,那肯定没有必要嘛。
你怎么看别人说你们跑路了?
我觉得‘跑路’这个词就不对。因为我们一直就有新加坡这个实体,而且我们一直做的就是全球市场。你的客户在哪,你就要去哪嘛,就好比 Teamwork Vision[?] 他们也没有国内业务一样。我觉得这是中国出海企业大家都会做的一件事,只不过可能因为我们是 AI 公司,获得了一些额外的关注。
最后几个快问快答。一个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食物?
Mac and Cheese。
垃圾食品。一个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地点?
北京。
一个少有人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知识点,可以是一个冷知识。
海带不是动物。
这谁不知道?
啊,我周围人都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因为我海鲜过敏,我经常要跟大家解释海带不是动物。
基于所有读过的书,推荐两本必读书。
我其实平时读书特别少,我现在在读《线条小狗》的画册。
你心目中影响 AI 进程的几篇论文?
第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 Work to Work[?] 那篇 paper,我忘了它叫什么了。能叫影响 AI 进程的论文也太少了吧……大家肯定都会说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但我不想说这个,我要换一个,我觉得是 Fluent Five[?] 那篇 paper。
基于你当下的认知,一个关键的、重要的 bet 是什么?
AI 接下来的进步需要用户的参与。